承倬甫:「……」
關洬便笑,點點頭:「你說就是。」
「哲學……」承倬甫掂量著自己的用詞,「畢竟是無用之學。」
他停下來,及時地打量關洬的神色。但他果然沒有生氣,反而笑著點了點頭,好像一點兒也不意外承倬甫會說出這樣的話:「是嗎?若真是無用,你方才怎麼哭了?」
承倬甫拖長了聲音「哎呀」一聲,又道:「那只是我個人……我說的是當今中國!中國需要的是實用之學。物理,化學,工程,商學,法律……該教學生的是這些。」
「你說的這些,中央大學都教啊。」關洬笑了,「咱們清華、北大,不也一直在教嗎?」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
「哲學是關於人思辨之能,求真之道的學問。中國積弱至此,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會工程和商業的人才,是苦於民智不能開。咱們上學的時候讀書,看見老百姓蘸人血饅頭治癆病都氣得肺疼。可是這麼多年了,有什麼變化嗎?——退一萬步,咱們往前倒倒,從你我父輩辦洋務推立憲開始,不都說明了中國最大的問題,不在你說的那些實用之學,而在我這無用之學裡嗎?」
「你這都是文人之見!」
「我本來就是文人。」
承倬甫反而還跟他生上氣了,搖搖頭,直嘆氣:「文人空談,要誤國的!」
關洬抬頭看著他,只是笑。暮色已至,空餘兩人的剪影,其實看不清楚彼此的神色。承倬甫再開口,聽起來又氣消了:「你又笑什麼?」
「欣慰。」
「嗯?」
「沒想到敬棠還存了一點為國為民之心。」關洬頓了頓,「我以為……」
承倬甫笑了:「你以為我腦滿腸肥,只曉得自己往上爬。是不是?」
「兄已衣帶漸寬至此,何來腦滿腸肥啊?」關洬跟他調笑了一句,說完,又自己收斂了笑意,輕嘆了一聲,「既有為國為民之心尚存,又何必為虎作倀這麼多年。」
他聲音雖請,話卻說得重。兩人都停下來,關洬在暮色里仔仔細細地打量他的神色,承倬甫答不出話,只是轉過頭,強迫自己凝視已經快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落日,直看到眼睛酸澀,強忍著不肯落淚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