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棠……」
「只要你一句話,」承倬甫假裝沒有聽到,「天亮以後,我從這裡出去,你我一刀兩斷,此生不必再見。」
更久的沉默。關洬僵在那裡,要說的話就在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他好像突然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明明是他已經想好的,他做了決定的,可是聽到承倬甫說「一刀兩斷」,他突然體會到了什麼叫肝腸寸斷。他沉默著,承倬甫等著,然後外面的甬|道傳來了拖沓的腳步聲。關洬的囚室里沒有窗,所以他們不知道天是不是已經亮了,承倬甫突然想到自己在探監室里看著那扇小窗時候的想法,他就擔心關洬這裡連扇窗都沒有。懷表在承倬甫的口袋裡,但他不想拿出來看。他繼續等著關洬的宣判,一邊想著他最後應該對關洬說什麼。他想祝他從此無病無災,平安順遂。可是總覺得不夠,承倬甫在那片沉默里想了又想,他真正希望的原來是一扇窗,好讓關洬無論走到哪裡,都能披一身月光。
鑰匙在他們的沉默中被插|進了鎖眼。承倬甫轉過頭,典獄長已經站在門口。
「六爺,」他點點頭,「時候到了。」
承倬甫竟然忍不住笑了一聲,覺得他才是這裡被判了死刑的那個。
「好。」他平靜地回答,然後又想起什麼,指了指桌上的冷水,「勞煩給他弄點熱水來。」
典獄長連忙點頭,承倬甫又道:「他的熱水瓶也不好了,能換一個嗎?」
「誒,六爺放心……」
於是承倬甫就再沒有什麼能交代的了。他沒再看關洬,徑直地往門口走去。然後一隻手突然伸出來,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承倬甫停在那裡,感覺到病人的手上還纏著他的帕子,浸透了他的眼淚,濕噠噠的絞不乾的二十多年。
典獄長想再催一遍,但不知道怎麼了,總覺得不合適。他假裝自己什麼都沒看見,咕噥了一聲「天還沒完全亮」什麼的,兩個人誰都沒搭理他。典獄長只好轉過身,盡忠職守地把門重新鎖上。
沒有窗的囚室從天亮前偷出了片刻天光,關洬鬆開了手,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但他說不出來。關教授六歲能跟洋人辯經,此刻卻堵得張口結舌,半晌,還是叫他:「六哥。」
這就夠了,承倬甫想。他兩隻手捧起了關洬的臉,在晦明的交界間俯下|身,給了關洬一個吻。
第22章
關洬一審判得不算輕, 罪名是「以文字煽動叛國」,判十八年。原因是庭審時關洬拋開了唐世劼給他的辯護詞,當庭作了一篇自辯書。第一不承認自立政|黨;第二不承認通共——「不容人有異詞, 便冠以特別之法, 比漢武帝腹誹之法更甚矣!」;第三不承認叛國——「對日本人侵占領土袖手坐視,甚至曲意逢迎, 幫著侵略者制止人民之抵抗,到底是誰叛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