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洬:「你爹和你舅舅其實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
「比你跟舅舅認識得還早嗎?」
「我跟他認識得早一點,」關洬笑了,「但是我們很快就分開了,他們倆才是一起長起來的。你爹看你舅舅,像看自家弟弟一樣。他年輕的時候很混帳,什麼禍都敢闖,很多時候都是你爹給他兜的底,還要幫著他瞞著你姥爺——當然,好多事情本來也是他帶壞了你舅舅……」
「帶壞?」
關洬張了張嘴,還是決定把八大胡同那段咽下去。不說了。
承元縱又問:「所以他們是好朋友嗎?」
關洬猶豫地眯了一下眼睛。他不會這麼講,承倬甫當年跟吳玉山也不能算是「朋友」,他們倆是完全兩樣的人。但是人在少年時很少能選擇自己的朋友,多的就是這樣因為姻親湊出來的交情。從未互相理解,輕輕一碰就散,但又為著那不可追的過往,說不清道不明地留下了一點「不開槍」的餘地。
「我沒法說你爹是個好人,」關洬最後笑了笑,有些無奈,「但他可能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壞。這樣你會好受一點嗎?」
承元縱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推著自行車怒氣沖沖地往前走了,承家的公館已經在眼前了。關洬本想叫他一聲,再安慰一句什麼什麼,然後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餘光里瞥過了低空中一架飛機。承元縱也聽見了遠處的轟鳴,茫然地抬起了頭。飛機的尾部冒著濃煙,歪歪斜斜地劃了過去,然後,就在他們眼前,落下了兩枚炸||彈。
「關叔,」承元縱看愣了,「那是什麼……?」
「快走!」關洬立刻拉著他往家的方向跑。他們進門的時候,承齊月迎出來,一張臉嚇得慘白。
「適南!」她的聲音啞得難聽,「又開打了嗎?」
關洬草草點頭:「可能又是閘北那邊……」
他話音未落,就聽見尖利的嘯叫似的聲音,然後是砰地一聲巨響,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朝巨響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太近了,這不像是從閘北傳來的聲音。
承齊月下意識地抓住了關洬的衣袖:「他們不會轟炸租界吧?」
這不可能。關洬心想,日本人要跟中國人開戰,不是跟法國、英國和美國同時開戰。他進了門,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了樓頂,看見外灘方向已經燃起了滾滾的濃煙。承齊月母子都跟在他身後,他聽見承齊月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