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界那裡聚了好幾千從閘北和虹口逃過來的難民,幾乎都被炸死了。承倬甫當時沒在現場,但是得到了沈先生的指令,讓他馬上帶人過去,能帶多少人帶多少人。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慘狀。屍體根本分不出四肢,就是一團一團的血糊糊。他走路的時候,感覺腳下都是綿軟的、黏的東西,他甚至不敢去想那都是什麼。鞋底很快就濕透了,血像是某種活物,順著襪子往上爬,纏住他的腳踝,最終把他拖下去……真正的屍山血海。這就是承倬甫最後能說出來的話。關洬抱著他的肩膀,浴缸里粉色的血水也浸濕了他的袖子。承倬甫抖得那麼厲害,關洬像照顧一個孩子那樣,給他一點點洗乾淨,半扶半抱地從浴缸里出來,給他披上睡袍。最後承倬甫終於不抖了,伏在關洬的膝頭,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上海守不住了。他們要去重慶。」他給了一句準話,「你帶著五姐和元縱跟他們走,我來安排……」
關洬問他:「你呢?」
「我不能走。」承倬甫搖了搖頭,「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沈先生讓你做的事嗎?」
承倬甫頓了頓,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沈先生這個人的。然後他搖了搖頭,握著關洬的手摁在了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臟在跳動,隔著胸腔,一下一下地打在關洬的手心。承倬甫的嗓子是啞的:「這裡,要我做的事。」
關洬別過頭,感到眼淚順著鼻樑滑下來,落到了他的嘴裡,又苦又澀。
「那我也不走。」
他只說了一遍,承倬甫就不跟他爭論了。關洬俯身,在承倬甫的額頭落了一個吻,承倬甫緊緊地攥著他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好像被他抱著的姿勢。兩個人誰都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