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承倬甫不理他:「我們喊了這麼多年的抗日,但是被你們當成什麼?流| |氓,叛黨,罪犯!等到要用得上了……」
木老闆衝上來拉住了他:「胡說什麼呢你!兄弟們都是一心為國,你……」
承倬甫的嗓子揚起來:「我們給了你一萬人掩護國軍撤退!只回來了兩千!」
他的聲音太響,甚至在這個封閉的會議室里盪出「嗡嗡」的回音。沒有人說話了,木老闆狠狠咬著牙,恨鐵不成鋼似的,拂袖站到了一邊。承倬甫從來沒有這麼衝動過,他一向以為自己能忍,一種關洬極度鄙夷的、識時務的能力。從他進入北洋政府那一天開始,他就學會了這種忍耐。他不知道是哪裡一根弦斷了,可能是元縱,也可能是沈先生站在那裡,說他不像個真正的男人,又或者是大世界那些橫飛的殘肢和一去不返的「兄弟們」。他站在那裡,努力昂著頭,雙手緊握成拳。
漫長的沉默之後,沈先生突然勾了勾唇角,堪稱殘忍地對他笑了。
「他們是護著你的外甥不要在路上就被炸死啊。」
他強調了「你的外甥」幾個字,讓承倬甫幾乎想一拳打到他臉上去。但沈先生身邊的警衛員戒備地聳著肩,到底還是讓他克制住了自己。承倬甫最後退了一步,突然大笑了一聲,因為實在沒什麼能說了,只能用這空洞的笑聲把自己凌遲。他轉過頭,有人想拉他一把,他沒看清是誰,甩開了手臂。他只想出去,他要離開這裡。
沈先生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又響了起來,一切如常,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承倬甫剛剛才進來,有些遲到了,但他不計較,要快點進入下一個議程:「對了,你的正式任命書下來了。淞滬特別行動會常務委員。承委員——」
承倬甫的腳步頓了頓,然後他沒有回頭,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12月13日,南京失守。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承家的公館都像一個活的煉獄,煎烤著裡面每一個人。承齊月始終抱著一線希望,覺得元縱還有活下來的機會。關洬收到的最後一個電話來自霞珠,她又回到了徐淳家裡,互相好有個照應。但從10日開始,關洬就一個人也聯繫不上了。蘇州比南京更早遭到了日軍的劫掠,陸家父母早早地避去了鄉下,關洬整天膽戰心驚,生怕在報紙上看到那些被日軍整個焚毀的村莊裡出現「甪直」。而承倬甫從確定承元縱參了軍那天開始,就病倒了。他始終沒有告訴關洬去跟沈先生說過什麼,病倒幾天之後,關洬替他接了一個電話,是木老闆打來的。他們說如果他病了就好好養著,特別行動委員會不必他再操心——關洬甚至不知道這就是他們整天去開會的地方的名字。
承倬甫對此沒有異議,他只是覺得好冷。關洬也爬到床上來,牢牢地抱著他。承倬甫在發燒,額頭滾燙,身上卻打著寒顫。他太累了,關洬知道。承倬甫在日軍動手的一個月之內就收編了一萬人,這幾個月以來,他們打游擊,破壞日軍的設施,牽制他們的兵力……頂著日軍的炮火在上海周邊到處活動的不只有沈先生一個,承倬甫一樣是提著腦袋。他每次能夠回來,關洬都覺得是一種老天的恩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