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上齐了菜,一行人在桌前坐下。
陶嬷嬷看了眼陆阑梦,没敢上桌, 示意自己去佣人房吃。
“安城去年就禁止人口买卖和蓄养奴婢的陋习,取缔了卖身契, 现在佣人是职业,与雇主之间是平等雇佣关系。”
“就算还有卖身契这种东西,你不是也已经离开陆家快二十年了吗,既不是主仆了,还矫情什么,坐下吃吧。”
陆阑梦目光停留在桌面几道菜色上,说话时并未看着谁,但明显是对陶嬷嬷说的。
陶嬷嬷眼眶有点发红,局促地扯起衣袖抹了抹,到底是听话坐下了。
清蒸螃蟹自然是今日的主菜,除了螃蟹,还有一叠酱方,一碗响油鳝糊,整锅肠肺汤,一盘清炒晚菘,米饭里也加了咸菜肉。
光是看品相,就令人食指大动。
何况闻起来还香。
拆螃蟹是耐心活儿,陆阑梦只想吃,并不愿意承担这份辛苦。
于是她看向温轻瓷。
温轻瓷面前的那份蟹,拆卸得差不多了,黄满膏肥,蟹壳完整。
目光朝着温轻瓷的侧脸望去,陆阑梦单手懒洋洋撑着下巴,开口时嗓音是一贯的骄矜,却又带着点嗔。
“温医生,你好厉害,拆得好快啊。”
说着,她便把自己碟子里那只螃蟹推了过去,态度十分地理所当然。
“我这只,劳驾。”
并不要求温轻瓷像仆人一样伺候她。
她认可温轻瓷的手艺,更像是鉴赏家对自己心仪艺术家的索取。
平等,却也霸道。
温轻瓷停下拆蟹的动作,看了眼陆阑梦。
目光中没有诧异,没有恼怒,而是一种沉静到近乎淡漠的打量。
仿佛陆阑梦是一例罕见的病症,作为医生,她正在评估这种病症还有没有得治。
几秒后。
她接过陆阑梦那只螃蟹。
拇指抵住蟹腹,轻轻一掀,蟹壳清脆利落地分离。
蟹腮、蟹胃、蟹心,这些不能食用的部分,都被温轻瓷如同切除病灶那样,精准剔除,弃于旁碟。
内里饱满欲滴的金红膏黄,她则用小银勺完整地舀出,刮入陆阑梦面前的小盏。
刮出的蟹膏肌理分明,不沾一丝碎壳。
混合着姜醋的酸香、配着黄酒的醇厚、蟹膏的肥鲜。
陆阑梦浅尝了一口,接着又吃了第二口,然后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整只螃蟹。
期间,脸上神情没太大的变化。
倒是另一侧的陆怀音和陆姵,两人都很惊艳。
陆怀音觉得温医生的手艺,简直好过那些知名酒楼里的大厨。
陆姵也有同感,在那样貌不惊人的小厨房,温轻瓷居然能做出这样的味道,的确很厉害。
难怪只她得了长姐青睐。
饭桌上气氛不错。
又拿了只螃蟹到碟子里,温轻瓷看陆阑梦,淡声询问道:“要唔要再食啲?”
陆阑梦没回话,她等了一会儿,便又用官话问了一遍。
“螃蟹,还要不要吃?”
陆阑梦很简略地吐出一个字音。
“要。”
她胃口不大,像是螃蟹这种东西,平日里顶多吃上一两只。
而今日,她吃了三只。
其他菜也没少下肚,桌上的每一样,她都吃了。
饭后,每人还有一碗加了冰糖,撒了桂花的鸡头米。
陆阑梦有点积食了。
下午没什么事,她叫温轻瓷做主,带着她们姐妹三个在附近转一转,散步正好可以消食。
陆姵看了眼长姐,又看了眼温轻瓷,眼珠转了转,便主动上前对陆怀音说道:“今日在火车上,我就想着要跟堂姐下几局棋的。”
“我没怎么吃撑,懒得去走动,堂姐呢?要去散步还是下棋?”
陆怀音温声道:“下棋吧,活络脑子,也可消食。”
说完,她看向陆阑梦,笑着说道:“我和阿姵就不去了,一边下棋一边等着,你和温医生去吧。”
陆阑梦没强求。
她跟温轻瓷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楚不迁跟在最后。
弄堂里这边离法租界很近。
一路上,温轻瓷只沉默走在前边。
到分岔路口时,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阑梦。
“大小姐想去哪里散步?”
“你平常去哪,就带我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