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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没有铁衣的风景(1 / 2)

第6章没有铁衣的风景

出院那天的天气好得有些不真实。

南台湾的太阳像是不用钱一样,明晃晃地泼洒在医院刷得死白的墙壁上,再从窗户的百叶帘缝隙里鑽进来,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痕。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被窗外那股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热气给冲散了。

我坐在床沿,身上穿的不是那件黄色穿到快起毛球的病人服,而是湘芸昨天特地从家里带来的、我最喜欢的那件蓝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衣服有些宽松,因为这两个星期没活动,我瘦得像根被抽掉水分的竹竿。但布料摩擦在皮肤上的触感,却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正常生活」的踏实感。

病床旁的床头柜上,那副陪伴我无数个日夜的黑色铁衣,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它的边角有些磨损,魔鬼毡上也沾了点洗不掉的污渍。医生交代,出院后在外出、需要长时间行走或搭车时仍需要穿上它,在家中短程移动则可以卸下,让身体慢慢适应。它像一具褪下的蝉蜕,见证了我从一个半残废的病人,到如今终于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过程。我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总有着想跟它说声「谢谢,辛苦了」的衝动,默默的拿起套上。

「哥,东西都收好了喔,爸在楼下等了。」湘芸把最后一袋盥洗用品塞进大包包里,拉鍊一拉,动作乾脆俐落,像个经验老到的打包师傅。

我点了点头,慢慢站起身。双腿仍然有些无力,尤其是左脚,每走一步,都还得刻意提醒自己先将重心放稳。但比起最初连站立都像踩在棉花上的晕眩无力感,现在的我,已经能独自从病房走到护理站了。

经过隔壁床时,阿坤伯正被阿莲婶扶着,练习使用助行器。他看到我,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笑了起来,带着浓浓的南部口音说:「少年仔,要出院啦?恭喜喔!出去之后要乖乖内,车母通搁再乱骑啊!」

「知啦,阿坤伯你嘛爱加油。」我笑着回他。

阿莲婶往我手里塞了两颗橘子,温和地说:「这个拿去,讨个吉利。转去厝里多呷点好料,把身躯补乎勇。」

我握着那两颗沉甸甸的橘子,手心传来果皮的粗糙纹理与微凉的温度。我点了点头,喉咙感觉有点哽咽,只说得出「多谢」。

办完出院手续,爸爸沉默地接过湘芸手上的大包小包。他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像有一股稳定的力量传了过来。妈妈则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帮我把铁衣穿上,一边扣紧魔鬼毡,一边叮嚀:「回家后楼梯要慢慢走、洗澡要注意防滑,千万不能提重物……」我听着,没有不耐烦,反而觉得安心。铁衣的人造皮革与金属重新贴合我的身体,那熟悉的束缚感,在此刻宛如成了一种保护。

推开医院厚重的玻璃门,一股热浪瞬间将我吞没。

那是我将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完整地浸泡在没有空调的空气里。潮湿、闷热,带着柏油路被晒到发烫的气味,还有远方飘来的、不知道是哪家小吃摊的油葱香。路上机车的引擎声、汽车的喇叭声、行人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

太吵了。太亮了。太……生动了。

「怎么了?会不舒服吗?」妈妈察觉到我的异样,紧张地扶住我的手臂。

我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

我能感觉到,「黏黏」在我体内骚动起来。它不像在病房里那样安静,而是像一隻受到惊吓的仓鼠,在我意识的角落里焦躁地窜来窜去。一种细微的、酥麻的痒感从我的后颈一路蔓延到背脊。我能『看见』它在我脑中的形象,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正因为外界过多的资讯而剧烈地颤抖、变形,彷彿随时会失控。

『安静点,躲好。』我在心里对它下达指令。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用更明确的意念去安抚它。

那股骚动感渐渐平息下来,最终缩回我掌心深处,变回一颗安静的小圆球。我暗自松了口气,跟着爸妈的脚步,缓慢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自家银白色小客车。

回家的路程不过才短短十五分鐘,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窗外的风景既亲切又陌生。那间我从小吃到大的「台北绿豆汤」还在,只是招牌好像换了新的,更亮了些;转角那家阳光租书店似乎倒了,铁门拉下,贴着红色的「出租」字条;而我们家隔壁的「茶的魔手」,排队的人龙依然从店里满到人行道上,穿着制服的店员熟练地摇着雪克杯,一切都跟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曾以为在我住院的这段日子里,世界是停滞的。此刻我才明白,世界并没有因为我的停滞而慢下脚步。它依然用它自己的节奏,喧闹地、蓬勃地运转着。我像一个从时光胶囊里被放出来的古人,隔着车窗,窥探着这个我曾经以为瞭如指掌的世界。

车子在路口转弯,我们家那块写着「许家浮水鱼羹」的陈旧招牌,终于映入眼帘。

店门口没有客人,看起来有些冷清。现在是上午九点左右,还没到用餐时间,倒也正常。但当我被爸爸和湘芸一左一右地搀扶下车,踏上自家门口的骑楼时,我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除了鱼羹特有的、那股混合着柴鱼与薑丝的咸香气味,还多了一种……油耗味。像是炸物用了太多次的回锅油,闻起来有些腻人。骑楼的地板也黏黏的,踩上去有种不清爽的感觉。

「回来就好,来,先进去休息。」妈妈打开家门,脸上掛着温暖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我能读懂的疲惫。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店里。

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没收,碗筷还堆在上面,残留的汤汁已经半乾,惹来了几隻苍蝇。煮食区的白铁檯面上,也散乱地放着几个没洗的锅子和备料盘。正中央那口熬煮高汤的大锅倒是还冒着热气,但锅边溅出的汤渍,已经凝固成一圈深色的痕跡。

我爸是个有洁癖的人,他总说「做吃食的,灶脚一定要跟镜子一样亮」。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营业空档把檯面擦得光可鑑人。

『爸,店里……』我忍不住开口。

「没事啦,」他打断我,语气轻松地说,「昨天比较晚收,还没来得及整理。你先上楼回房间躺一下,舟车劳顿的,别站太久。」

他越是这样说,我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是强烈。

通往二楼住家的楼梯又窄又陡,我每上一步,膝盖都在发出抗议的悲鸣。湘芸在我身后护着,嘴里还不忘损我:「欸,你现在走得比阿嬤还慢耶。」

『你闭嘴啦……』我喘着气回敬她。

终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一切都和我离开前一模一样。书桌上还放着我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墙上贴着灼眼夏娜的海报,衣柜门把还掛着国中那件被我穿到领口松掉的贤文绿色运动服。

这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的时空,静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我几乎是跌坐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躺,床垫发出「咿呀」一声。好软,好舒服。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躺在医院病床以外的地方。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我熟悉的、混着书本与汗水的少年气味。

但这份安心感没有持续太久。楼下传来的、压抑的说话声,像细针一样刺进我的耳朵。

「……就跟他说没事了,你还提这个做什么?」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甚至能想像她一面说话,一面下意识地搓着围裙的角落。

「能不提吗?通知单上礼拜就寄来了,我压着不敢跟他说。下礼拜三就要去区公所了。对方那个妈妈,前几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儿子到现在晚上还会做恶梦,手腕的伤也影响到他画画……」爸爸的声音沙哑又疲惫。

「画画?他们不是高中生吗?哪间学校的?」

「就……我们对面那间,长荣中学美术班的啦。听说一个手腕骨裂,一个腿上缝了十几针,医药费加精神赔偿,对方开了个数字……」

爸爸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得像要把肺里所有的力气都吐光。

我躺在床上,浑身的血液彷彿在一瞬间凝固了。胸口像是被一颗大石头死死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对我们这种一天赚一、两千块,还得扣掉成本、水电瓦斯的小生意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这笔钱,足以压垮我们家仅有的一点积蓄。

原来,这就是我一场「我以为只是帮个忙」的任性,所换来的代价。

那一刻,我没有哭,眼泪像是被堵住了。我只是死死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直到那股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我感觉到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么获得超能力的幸运儿。

我只是一个……闯了大祸的罪人。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妈妈煮了我最喜欢的香菇肉燥饭,但我只是扒了两口,就再也嚥不下去。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尝起来却像是蜡一样,在舌尖上化不开。爸妈和湘芸都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多问,只是偶尔夹一块鱼肉到我碗里。

饭桌上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

吃完饭,我藉口累了,就自己撑着墙壁,一拐一拐地走上楼。

我没有开灯,只是藉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黑暗能隐藏我的表情,却藏不住我内心的翻腾。

我现在这个样子,连好好走路都是问题,别说回店里帮忙,根本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如果不是我,爸妈就不用这么辛苦,店里也不会变成那样,更不会欠下那笔鉅额的赔偿金。

思绪混乱中,我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的蠕动。

「黏黏」从我手背上缓缓地浮现出来。

在房间昏暗的光线下,它似乎比在医院时更「实体化」了一些。那半透明的胶状身体里,彷彿有微弱的光点在流动,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它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漂浮在我面前,歪了歪它那不成形的「头」,像是在询问我。

我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它在……担心我?

这念头荒谬得可笑,一个来路不明的黏液怪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复杂的情绪。但那股从它身上传来的、温暖而纯粹的意念,却又如此真实。

『……都是我的错。』我对着它,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

它晃了晃身体,像在摇头。然后,它慢慢地飘了过来,伸出一小撮触角,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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