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的教室,就在它的楼上。
那段通往二楼的楼梯,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一座好汉坡。我扶着冰凉的楼梯扶手,每上一阶,腰背就传来一阵抗议的痠痛。手套下的皮肤,能感觉到扶手上残留的、成百上千个学长们留下的,「赶着去福利社抢最后一个麵包」的焦急残响。那股杂讯,让我头晕目眩。
等我终于狼狈地挪到教室门口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教室里,充斥着一股独属于男校的、混杂着汗味与荷尔蒙的气息。我找了一个最后排靠窗的角落坐下,拉开椅子时发出的刺耳声响,让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火烧一样滚烫,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假装在整理自己的书包,只想让自己变成透明的。
接下来短暂的新生训练,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从被带至礼堂后校长那冗长的致词,到教官那充满威吓的校规说明,再到各处室主任轮番上阵的介绍,我都听得昏昏沉沉。我像一个灵魂出窍的旁观者,看着讲台上的大人们口沫横飞,看着身边的同学们交头接耳、传着纸条,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对新生活的期待。
而我,只是沉默地坐着,感受着铁衣的禁錮,感受着手套的隔绝,感受着自己与这个崭新世界之间,那道清晰而深刻的鸿沟。
我偶尔会望向窗外。从这里,可以远远地看到操场边缘的几棵大榕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有几个体育班的学长,正在操场上练着短跑,他们那充满力量与速度的、舒展的身影,是我再也无法拥有的青春。
我的高中生活,就要在这样一种状态下开始吗?
一个被过去的错误所囚禁的,戴着面具与盔甲的……局外人?
放学的鐘声,像一句赦免的咒语,终于响起。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一样,喧闹着衝出礼堂。我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一个人,慢慢地,收拾好东西,一步一步地,走出那道彷彿永无止尽的狭廊。
朝阳将我的影子,在红砖的走廊上,拉得好长好长。
我独自一人,走出那古老而庄严的校门。
马路对面,「小豆豆」那熟悉的绿色招牌下,湘芸正兴高采烈地对我挥着手,她的身边,站着早已等候多时的爸爸和妈妈。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我那漂浮了一整天的、孤独而不安的心,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我走到他们面前,湘芸立刻递上一杯冰凉的红茶。
「哥!怎么样?累不累?新同学帅不帅?」
「还好。」我喝了一口红茶,冰凉的甜意,稍微抚慰了我疲惫的神经。
「走吧,回家了。」爸爸发动了机车。
我坐上后座,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暮色笼罩的百年校园。
红色的校舍,苍翠的榕树,以及那些穿着卡其色制服的、充满朝气的身影。
那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一个我即将踏入,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世界。
我不知道,在这里,等待着我的,会是什么。
是更多的挑战?更多的痛苦?还是……会遇到像我一样的,「同类」?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戴着白色棉纱手套的手。
这个漫长的、充满了痛苦与奇遇的暑假,终于结束了。
而我的高中生活,我那截然不同的、全新的「第二人生」,才正要,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