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颜道:“露宿么是常有,不过像你一样把油盐佐料都带齐的,倒还真没有过。”
段成悦微一笑,向小孙点了点头。
小孙躬身答应,朝下人做了个手势。当即便有人去湖边杀兔清洗,又有人拣地方拔糙搭架,收拾柴火。
段成悦伸手指向大湖对岸,对红颜道:“再过去就是皇陵,德帝陛下的陵便在那处。”
红颜道:“有空你带我去看看?”
段成悦脸色一沉,道:“你以为皇陵是游玩的地方?假如被陛下知道,一个不敬的罪名下来,我就永远不用回翯城了。”
红颜笑道:“不回去也挺好,难道这个地方不好么?”
段成悦道:“胡说。”
小孙瞥了眼红颜,却不禁有些乍舌,正好红颜也向他看去,于是忙不迭避开眼神,低下头去。
段成悦道:“小孙,你去把水拿来。”
小孙赶紧从自己的马上取下皮囊,双手奉给段成悦,道:“王爷,小人已经把那处收拾好了,您去坐坐,休息一会。”
段成悦喝了几口凉水,清冷的水滑入肚中,一时全身都舒泰起来。段成悦情不自禁地伸了个懒腰,望着湖面发呆。然而渐渐的,这碧糙、芦苇,绿水、蓝天,忽然扎进了心里,刺得心一阵疼痛。
段成悦皱起眉头,忽地轻哂。
“红颜,”他问道,“你说,人死了以后,到底还有没有来世?”
红颜想了想,道:“这个你得去问死过的人。”说着,好像这是件很好笑的事,咯咯笑了起来。
段成悦却没有笑,半晌,轻声道:“假如没有来世,这一生过完,岂不是就什么也没有了?”
红颜道:“人死如灯灭,本来如此。”
段成悦去看她的眼睛,淡淡道:“你的这句话,倒挺有味道的。”
红颜拉住了他的手,把他拖到烤兔架子旁边,道:“你别望着皇陵想生死啦,你们读书人就是这样。”
几个下人正好剖洗完野兔,把野兔架在柴上,点起火来。
段成悦在旁缓缓地坐下,见那火烈烈地烧了起来,火苗窜到野兔皮上,发出轻微的“嗤”声,很快野兔皮上的水就被灼干,外皮逐渐发暗,渗出了油。
红颜道:“我说哪,你没事亲手烤烤兔子,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
段成悦微笑道:“我烤?我烤出来的,只怕也只有喂狗。”
红颜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段成悦笑而不语。
小孙在旁伺候,听到这句话,却也忍不住一笑,觉得这个大胆的姑娘着实有趣。
片刻野兔烤熟。小孙拔出匕首,连撕带割,斩下一只后腿,装在铜盘里。正要切细,段成悦把盘子与匕首都要了过来,自己动手,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咀嚼。
吃了一块,想起,问道:“小孙,今晚倘若在这里露宿,可使得?”
“这……”小孙露出为难的表情,道,“王爷,小人疏忽,没有带露宿的用品,况且劻勷是野外之地,到了晚间,夜风很凉……”
“唔,”段成悦淡淡道,“知道了。”
前一次来劻勷时,睿帝登基不久,朝政初平。年轻的南帝意兴风发,与他一起在劻勷待了一个晚上。那次他们便在野外露宿,繁繁星辰布满夜空。侍卫撑起遮风的帷幕,他与睿帝便在帷幕中彻夜畅谈。
彼时鬟姬仍在,温柔如水的身躯在高高的帷幕旁显得格外柔弱。
段成悦在帷幕与鬟姬的图景中想起了梦一样的塞外金戈。
“春寒”那时已在他的体内肆虐,在脏腑隐隐的疼痛中,他看见了烛光映照下睿帝的风采,他心中忽然觉得十分平静,油然腾起一种甘愿的感情。
这是他的兄长!这是他的大哥!
他有什么不能为他去做?
小孙赔笑道:“王爷,不知您这次在劻勷待多久?倘若不急,下一次小人备齐了帐篷物品,倒可以再走的远一些。”
段成悦道:“不急,这回我在这里会待很久。大约天气冷起来,再回翯城罢……”
小孙道:“是。”
段成悦忽地笑道:“不过,倘若陛下遣一支御林军,拉一辆囚车,把我抓回去,那就说不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