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姮便跟侄女说起了几年前的这个秋晨。
“你可知道定安王是怎么死的么?”云姮神情平静,仿佛提起了一件历史悠久的传说。
小侄女睁着大大的眼睛,摇了摇头。
“死得很惨。”云姮淡淡道,“死的时候七窍流血,双目中渗出的血水好像他仍在流泪,实际上他没有瞑目的,不过血太多,我甚至看不清他是不是死得很安详。”说到这里她忽然笑了起来:“不过应该是不安详的,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无论爱他的女人,或是他爱的女人都会恨他,只有陛下为他伤心,不过陛下的感情其实不能当真,陛下毕竟是南帝。”
小侄女听得不由打了个冷战,过了一会,问道:“姑姑,那么你呢,你算哪种女人?”
“我哪种也不算。”云姮冷冷地道,“我不过是颗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小侄女看着她,忽然童言无忌地问道:“姑姑,你恨定安王么?”
“当然恨。”云姮想也不想地回答她。
云姮的眼神忽然变得很深,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她想在那个秋晨,她的面容一定一片苍茫。
睿帝脸色极坏,对她道:“欧阳王妃,你,随朕来。”
她原本跪在床前,便微微一晃,勉力站了起来。
睿帝走到明净园的书房,在定安王素来坐的椅子里坐下,神情略有些疲惫,看向她。半晌,睿帝问道:“你嫁到王府,已有多久?”
她口唇喃喃地道:“回陛下,半年多。”
睿帝叹了口气,道:“悦之不喜欢你,朕知道,然而不论怎样,你都是他的王妃,现在他薨了,你打算怎样?”
她那时微微颤抖。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很远。
“请陛下指点臣妾……”
“唔,”睿帝微一点头,片刻,缓缓道:“你知道,悦之到底福气不厚,你是他的王妃,愿不愿意在明台庵带发修行,给他祈福超度?”
她那时居然笑了,她想她一定笑得很惨然,她磕头道:“臣妾情愿,为王爷祈福,原是臣妾之幸。”
睿帝轻轻一叹,道:“好,好,这样,朕就放心了。你品性素来高洁可敬,朕必亲赐诏书,以示世人。”
定安王府的正厅如今是定安王的灵堂。一具漆黑庄严的棺材停在灵堂之内,长明灯幽幽的火光将睿帝的脸闪得忽明忽暗。
他记得十年前他也曾坐在这样一个哀幡重重的灵堂里,也有如豆的长明灯,那些素白的绢也像现在一样遮在他的眼前,使他只能看到数不尽的白色。
不过那时他的身边还有段成悦。
他那时觉得即便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即便失去一切,还会有段成悦。
他忽然苦笑起来。
原来世上的一切都如此难以捉摸。
段成悦殁后,他缀朝三日;段成悦没有子嗣,他不顾体统,亲守一夜,以表哀思。南都翯城人人都说定安王已极尽生恩死荣之能事,他却无比明白,不论段成悦的生死,受的不过是他的补偿。然而什么能补偿一条年仅二十七岁的命?
他觉得很是滑稽。
“陛下,陈佐领来了。”章公公悄悄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嗣胜拜下行礼。
睿帝道:“你见到秦西河,怎么跟他说,你可明白?”
陈嗣胜道:“是,小人明白。”
睿帝轻轻一叹,淡淡道:“那么你去罢。”
第十一章
氵虢水是南国最宽阔的大江。
壮丽的氵虢水常常使得天空显得并不明朗,江与天地合在一起,苍茫一片。
秦西河牵着缰绳,遥指前方渡口,对红颜道:“渡过江去,只要再快马三天,就可以到翯城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开了个玩笑:“王爷想必等得很急。”
红颜的脸立刻微微发红。然而她心里其实并不轻松。在回到梁子山的时候,师父已经身处弥留,老人郑重其事地将她与李鸿雁叫到床边,对他们道:“你们,很好。”人人都明白这话里的意思,那时李鸿雁失声痛哭道:“师父,弟子一定会好好对待师妹。”
李鸿雁像往常一般握住了她的手,她却瞬间一度茫然,因为她没有感受到李鸿雁的温度,她想起了段成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