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不是個遲鈍的人,她出口問他記不記得她的年紀,他就料到她在打這個主意。也是自己疏忽,習慣了她的沉默和隱忍,幾乎要忘了她的存在。如今她以退為進,拿禪位來bī他表態,可見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抬起眼,終於好好打量了她一回。燈下的少帝身著中衣,束著頭髮,即便不在朝堂上,打扮依舊是男人樣式。論眉眼,她小時候不怎麼出挑,那時他還奇怪,她的父母都不難看,為什麼她的眼睛鼻子長得那麼含糊。但年歲漸長,那平庸的五官被抻開了,顯出一種殊異的美。不是尋常女孩子的婉約和爛漫,是帝王氣象覆蓋了紅妝,隱隱透出肅殺之氣。他這才發現長於他手的孩子漸漸把控不住,她想自立於天下了。
他吸了口氣,“禪位之事非同小可,這是臣第一次聽主公說起,也希望是最後一次。”
少帝垂眼說是,“若非走投無路了,我也不敢貿然同相父說這個。當年先帝將我托予相父,源氏各路諸侯虎視眈眈,朝廷能維持到今日,全是相父的汗馬功勞,我雖不說,心裡也知道。相父為了大殷,將近而立依舊孑然一身,我才這點年紀就急於娶親,實在有些不像話。可是帝王之事,關乎社稷,這點相父比我更明白。我如今實在是太難了,無動於衷,怕朝臣們非議。果真立後,我自己這模樣……如何對得起人家?相父是我恩師,教我治國經略、處世之道。倘或今日相父處在我的位置上,相父又當如何呢?”
所以教會徒弟餓死師傅,這句話不是沒來由的。丞相沉默了下,倒也慡快,“自然一切以大局為重。不知主公心裡可有合適的人選?三公九卿中哪家的姑娘主公喜歡,臣保媒,為主公迎入長秋宮。”
簡直順利得出人意料,扶微原本還在思量怎麼應對他接下來的刁難,沒想到他竟一口答應了。
莫不是有詐?容易過了頭,反倒不可信。他應當知道帝王親政後,攝政大臣會面臨怎樣的局面吧?就算依舊保有封駁諫諍的權力,但等她逐漸重用源氏架空他,他的那點封駁,便再也影響不了她了。
少帝年輕的臉上顯出模稜兩可的況味來,“人選不急,還需從長計議,只要相父知我的心,我便無懼了。”她頓下來,輕輕眨了眨眼,“相父,我問你個問題。”
這時候不像帝王,完全是少時在他門下求教的樣子。丞相目光如水,淡得咂不出滋味來,“請主公指教。”
她靦腆一笑,“我總在想,相父為何至今沒有娶親,是受過qíng傷嗎?還是心裡裝著誰,苦於無法開口?”這是她第一次與他討論那樣私密的事,在她看來這位權臣的感qíng是值得去深究的。以前她膽小不敢問,現在自覺成人了,應當有資格談論那些了。
丞相顯然很敷衍,“臣不善經營,也沒那麼多閒工夫琢磨別人,所以對臣來說,沒有家累是最好的。”
連家口都不要,果真是個涼薄的人啊!
“相父沒有想過子嗣嗎?娶了夫人,將來才好有人繼承相父的衣缽。”
丞相的回答很簡練,“主公不必為臣憂心,要生兒子不難,等臣覺得時候差不多了,府里隨便找個女人就是了。”
朝堂上銖錙必較,別的方面卻那麼敷衍,連娶妻生子這種事,丞相府也可內部消化,真不明白他熱衷攬權是為了什麼。
扶微笑了笑,“這麼說來,相父心裡沒有中意的姑娘。相父日日為國事cao勞,回家怎麼能連個知冷熱的人都沒有,我受相父教導,不為相父憂心是萬萬做不到的。若不是肩上有重任,倒想親自侍奉相父呢……且再等一等,等我這頭的事辦完了,一定為相父物色一位賢德的淑女,可好?”
少帝年輕,自己還沒活明白,倒想著替別人做媒。不過她今日似乎與往日大不同,丞相嘴裡虛應著,站起來拱手向她長揖,“臣的事無關緊要,還是當以社稷為重。冊立長秋宮一事jiāo由臣經辦,請主公放心。夜深了,主公安置吧。”走了兩步又回頭一顧,“這麼熱的天,穿得太多了,提防起疹子。”
扶微被他說得結舌,支吾了下起身道:“我送相父。”
丞相說不必,也不待她讓禮,卷著廣袖揚長而去了。
她站在窗前看他走出宮門,門上執金吾點了火把迎上前來,人數竟比她夜遊還要多。她輕輕牽了下嘴角,回身把案上的捲軸拎起來,投進了畫筒里。
大殷五日一上朝,作為沒有親政的皇帝,大多數時候還是以讀書為主。偶爾去明光殿聽上書奏事,要緊的政務早就被丞相攔截了,到她這裡的,無非是糧倉結餘多少存糧,太學又提拔了哪幾位五經博士。
以前因為沒有指望,一切都顯得冗長而無聊。現在至少有可圖了,懷揣著大業,務必要找信得過的人商談。
她招了太傅張仲卿和宗正丁百藥樂城殿覲見,這兩位是看著她長大的,滿朝文武有人屈服jian相,也有人一心捍衛皇權。老臣們相較更忠誠,經歷了三朝,知遇之恩報之不盡。
“昨夜丞相進宮,太傅和宗正知不知qíng?”作為皇帝,她笑得十分克己,也是想知道他的行蹤,除了自己還有沒有其他人暗中關注。
朝廷是個風雲詭譎的地方,一點芝麻綠豆的事,都會鬧得人盡皆知。太傅拱手,“臣已經聽說了,不知丞相是否是受主公召見?按著禁令,青鎖門一閉,非軍qíng緊急,朝臣不得入宮。丞相若是不請自到,陛下大可問他的罪,再將光祿勛劉壽革職,以儆效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