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後頷首淺笑,“那就借老師吉言了。”
太傅悵然離開了東宮,扶微獨自坐在窗前,想起自己也許真的會英年早逝,不由也覺得遺憾。
老祖宗的智慧,說不定真有些道理。回顧自己的一生,除了忍氣吞聲,好像什麼都沒剩下。如果明天就死了,她短短的人生連一樣值得誇耀的都拿不出來——沒有穿過好看的衣裙,沒有塗過艷麗的胭脂,沒有放肆大笑過一回,連自己喜歡的人也沒能染指,簡直白當了十年皇帝。
她站起來,繞著地心的青銅博山爐轉了兩圈,然後篤悠悠踱到迴廊下吩咐建業:“準備一頭huáng牛,一壇好酒,我要去看望丞相。”
人人知道熒惑守心的傳說,人人也都了解大殷賜死的慣例。少帝要往丞相府邸送牛酒,那就意味著這次的厄運終須丞相來承擔了。
建業慌慌張張承辦去了,不一會兒就踅摸來了一頭huáng牛。少帝沒有坐車,自己騎馬趕牛,搖搖擺擺一路過銅駝街,繞了個大圈子,把牛趕進了丞相府。
這次丞相府上人不少,丞相門客三千麼,聚在一起比她的白虎觀還要熱鬧。幕僚們見她牽著牛進門都很驚惶,但依舊齊齊向她長揖。她歪著頭在人堆里找了半天,沒找見丞相。這時相府長史排開眾人上前行禮,她將手裡繩子遞給了他。
“丞相何在呀?”
長史的手都在打顫,托著那繩子呵腰道:“君侯正小憩,請陛下稍待,臣即刻通傳。”
她說不必,“別擾了丞相好眠,我親自去見他。”
見就見了,還提了一壇酒,如此不加掩飾的找人替死,實在令人氣憤。門客們對丞相很忠心,在場的幾十人里不光只有文人,還有行走江湖的劍客。倘或現在群起而攻之,單槍匹馬的少帝絕不是對手。
眾人蠢蠢yù動,扶微自然也看出來了。她站住腳,轉過身來望向他們,抬手輕輕一指點,“莫妄動,妄動者罪及丞相。”
十五歲的少帝,其實長得很秀美很文弱,可是他有睥睨天下的氣度,那是屬於帝王的不可侵犯的威儀,足以震懾糙莽。
群qíng激奮是沒錯,但既然身為幕僚,腦子就不能光拿來當擺設。他們看見的只是少帝一人,誰知道整個裡坊周圍埋伏了多少禁衛?若果真是賜死丞相,他們拼一拼也值得。但如果只是引君入瓮,那他們這些人就成了陷害丞相的幫凶,正中少帝下懷。
扶微看著他們徐徐後退,心裡有些唾棄,偏過頭對長史抬了抬下巴,“把牛牽上,前面帶路吧。”
摺扇輕搖,搖得垂髮飛揚,她抖了抖襞積邁上台階,昂首闊步跨進了相府後院。
第12章
上一次來這裡,好像還是在六年前。六年前她年幼,行動沒有那麼拘謹,個頭又小,左右的人一個不留神,她就可以趁亂逃遁。後來漸漸長大,帝王是上賓嘛,丞相相迎必須在前院,她就再也沒有機會進這後院來看看了。
六月的天氣很熱,臨近中午時分,枝頭的蟬鳴成一片。她站在廊下遠望,雕樑畫棟一樣都沒入她的眼,單看見牆角的那棵月季越長越大了,她記得彼時只有小指頭粗細。院子中間的水池子依然還在,池中長了幾支嫩荷,荷葉下錦鯉款擺,其中一條腦門上頂著彎刀紅痕的,還是她當年放生的。這裡好些東西都沒變,六年前覺得遙遠,現在卻倍感親切。反正也沒把自己當外人,以後常來常往,這府邸最終會變成她在宮外的家。
走過長廊,途徑第九截鵝頸椅的時候停下,躬著身子尋找,在底邊的一塊梅花紋曲木上找到了幾個小字。她笑著指了指,回身對長史道:“你看,這是我九歲那年刻下的,是我的名字。”
扶微扶微,扶持衰微,先帝對她抱著巨大希望,因此取名也格外鄭重。當然這名字是給文帝看的,父母知道她終究是個女孩子,左右無人便叫她阿嬰,仿佛她永遠是個孩子,無論何時都需要人保護。她喜歡自己的小字,比起源扶微來,小字更像她自己的名字。可惜這些年幾乎再也聽不到有誰這樣喚她了,太后私底下或者還和近身的人提起,但當著她的面只稱呼她為陛下。帝王的烙印蓋住了她的一切,她甚至懷疑過兩年會不會長出鬍子來。所以在xing別完全顛倒前必須把自己jiāo代出去,再加上熒惑守心,她也害怕,怕再不動手就要來不及了。
長史牽著牛,心qíng並不像少帝這麼平靜。小皇帝辦事越發滴水不漏了,送牛酒這麼大的事,他們事先居然沒有收到一點消息。這一來,來得猝不及防,打算就這麼大剌剌地取人xing命嗎?未免太高估自己了。
九歲時稚嫩的筆畫,讓少帝看了一遍又一遍,長史摸准了時機打算談談qíng懷:“這是陛下御筆,因此保存得很妥當。陛下請看,上年狂風侵襲,長廊上的臥靈欄杆其實都換過了,只有這面留下了,君侯說將來陛下故地重遊,一定會再來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