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永安宮出來,扶微依舊心事重重。腳下茫然,走了一段路後漸行漸緩,偏頭問:“離大婚還有兩個月,這期間若不能斷案,連大典辦起來都束手束腳。到時候諸事紛雜,萬一又有刺客混進承辦的宮人中,我有幾條命,也經不得那樣消耗。”
丞相道:“陛下寬心,臣定會保大典如常舉行。”
“那朕就下令丞相了,兩個月內務必查明真相。”她抬起手,小心翼翼掖了掖臉,“這一劍不能白挨,傷在手腳上都猶可,偏偏傷在臉上……我在相父眼裡本就是個醜八怪,這下子好了,相父更有理由來堵我的嘴了。”
伴君如伴虎嘛,雖然沒有xing命之虞,但丞相一直都準備著,迎面她那些刁鑽古怪的衝擊。前段時間的驚濤駭làng還在眼前,忽然之間歸於沉寂,居然也會讓人感到惶惑。不知為什麼,她的話裡帶上了傷感的味道,是因為他沒有鬆口赦免上官照,還是因為昨晚上的遇襲?
他繁複斟酌了下,“其實陛下長得不難看,如果拿禁中的姑娘來比,恐怕尚沒有人能比得上陛下。”
說了句大實話,心頭驀地一陣輕鬆。在他看來這已經是最好的讚美了,能入宮充當女御的都是百里挑一,說她艷冠群芳,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但好好的一句話,因為他的那句“不難看”,恰恰起了反效果。連誇人都誇得那麼不走心,丞相辦事不容qíng的臭名,還真是實至名歸。
扶微擠出個gāngān的笑,“多謝相父誇獎,我還有件事打算命人去辦,先同相父通個氣。掖庭里的家人子,趁著這次的好時機,全都放出宮去吧。我要這些女御gān什麼,讓她們在深宮裡一天天枯萎嗎?女孩子的青chūn多重要啊,十八九歲,花兒似的……不知我十八九歲時是什麼樣子,長不出鬍子和喉結的話,是不是應當把御座再升高一點,好讓文武百官看不清我的臉……”
他聲線涼涼的,“主公近來似乎心緒不佳,怎麼總說些喪氣話?”
她耷拉著嘴角看了他一眼,“一再碰壁,換了相父也高興不起來吧!我的心肝又不是鐵打的,還不許我失望嗎?”如果他現在有點什麼表示,說不定她就縱過去抱住他了。可是他沒有,眼神閃躲著,最後終於調開了視線。她灰心之餘自嘲地一笑,一面繼續前行,一面喃喃道,“我一直在想,如果身邊有人,就不會讓我戰得那麼láng狽。我曾經說過的,我的那點拳腳功夫,根本不值一提。昨晚上是僥倖,想必韓嫣這一年來疏於練習了。如果換一個力壯氣猛的……”她揚袖指了指高高的白虎闕,“那裡應當已經掛起了白幡,丞相今天穿的也不是縉帛,而是緦麻了。”
不求他安慰,也不向他撒嬌,如今的少帝行為很正常,卻又好像少了點什麼。丞相心裡空落落的,“再等幾日吧,靈均就快入宮了。”
他以為她會趁機又讓他補缺,讓他這兩個月留下陪她,誰知並沒有。
她聽後不過平靜地點頭,“他很好,我要多謝相父把他送到我身邊,至少寂寞的時候有個人說說話,我心境也能開闊些。”
丞相漫應道:“這是臣份內。”然後轉頭眺望蒼穹,太陽升起來了,天那麼藍,如果沒有昨晚的變故,今天一定是個臨湖觀景的好天氣。
一君一臣誰也不說話,這泱泱的直道,總有走到頭的時候。
扶微踏進樂城門,建業和不害迎了上來。她回首一顧,寥寥道:“相父忙了整夜,快回府里歇息去吧。”
丞相揖拜,抬起頭時,她人已經在夾道那頭了。
君心難測,丞相百思不得其解。從中東門上出宮時還在納罕,少帝一夕變了那許多,究竟是自己平時沒有看透她,還是她受了刺激,昨晚打傷了腦子?
家丞上來接應,擎著傘把他送上輜車。他坐定後勉qiáng穩住了心緒,“今早可有簡牘送進府里?”
家丞道有,“長史已代君侯查收了,還有武陵案斷罪量刑的陳條,一併送至君侯下處了。”
“斷罪量刑,目下就擬定……太急進了。”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命輜車走動起來。城中的直道寬闊平坦,道旁栽著林蔭,也不覺得曬人。只是車轂沒有緩衝,地面上小小的一點坑窪,震dàng便直接傳輸進脖頸上來。他不得不扶住了頭,忽然想起聶靈均,半睜開眼問家丞,“少君可來府里?”
當初他收養的遺孤是一對姐弟,計劃里本就是要將聶靈均送進宮的,恰好他有個阿姐打掩護,對外便稱姐姐是養女,弟弟收入門下,當了他的學生。後來聶女早夭,靈均一人頂了兩個名頭,出入相府也不必忌諱,用他本來的身份就可以。
家丞扶車應道:“仆出門時,正遇見少君來給君侯請安。仆說君侯暫且不在,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府,少君說無妨,料現在應當還在府里。”
在就好,想必是昨晚先斬後奏,今天想明白了,來給他告罪了。孩子就是孩子,一時興起便什麼都不顧不上,少帝的狗脾氣他不抱多大希望,靈均自小在他門下,居然也這樣孟làng,真是砸了他的招牌!
天太熱,即便有帷蓋遮擋,丞相依舊覺得心浮氣躁,十分的不慡利。昨晚一夜沒合眼,今天眼皮發沉,然而腦子靜不下來,就像餓極了的人餓過了勁兒,反倒不覺得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