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擰眉別開了臉,“我知道,他夜闖皇后宅是他的錯,可是相父不該下這樣的狠手。”
“小懲大誡罷了,陛下心疼了?陛下有沒有想過,若靈均的身份被他識穿,將來我們這些人的把柄全數落到他手上,只要他願意,隨時可令朝野動dàng,那時候陛下保得住誰?未雨綢繆是臣慣常的習慣,與其將來深受其亂,還不如現在就永絕後患。陛下不將此事放在眼裡,難道是已經將自己的身世告訴他了,所以他才敢如此肆無忌憚?”
他的嗓音單寒,像寒冬里的北風,划過耳畔時有種尖銳的刺痛感。扶微火冒三丈:“當然沒有!我在相父眼裡,就是這樣難堪大任的人麼?話既然說到這裡,也不必再兜圈子了,你有解藥,我有尚書台,你要的東西我雙手奉上,我所求的,也請相父jiāo給我。你我一手jiāo藥,一手jiāo權,還待如何?”
丞相鐵青著臉慢慢點頭,“臣在陛下眼裡,何嘗不是個無所不用其極的卑鄙小人?是誰告訴你,區區一個尚書台,就值得我動用這樣的手段?只要我不鬆口,你以為這朝政能夠jiāo到你手上?如今拿一個尚書令的委任來同我談條件,就為了那個沒腦子的上官照?你的審慎哪裡去了?你的克己又哪裡去了?”
如果邊上有人,也許真的要被帝相的潑天震怒嚇破膽了。平時都是一句話掂量再三的人,今天卻忘了尊卑和禮法,扯著大嗓門互相指責起來,當真是人被氣到了極點,便什麼都顧不上了。
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如果現在手裡有劍,扶微毫不懷疑自己會拔劍同他拼命。在他看來上官照就如糙芥子一樣,但對她來說恰恰相反。只要能救他,莫說一個尚書台,就是拿整個光祿寺去換,她也會毫不猶豫。
人到口不擇言時,說出來的話,往往都是真心話。是啊,只要他不願意jiāo權,他就能繼續把持朝政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她這個兒皇帝不gān也得gān。原本心知肚明的事,經他親口確認,實在是加倍的刺耳鑽心。她果真沒有看錯他,權臣當得太久,已經不知這世上有皇帝了,如此懷抱虎láng之心的人,將來怎麼能留他!
她心頭擂鼓一樣,感覺自己身上每一處骨骼,每一塊肌ròu都在打顫。之所以還毅然站著,是因為尊嚴不容她倒下。
多想和他把這幾日的帳好好清算一下,問他究竟為什麼要這樣侮rǔ她。可是她還有理智,那件抱腹是終身的污點,她連一個字都不想提及。她只是譏諷地輕笑,“你道自己光明磊落?當真光明磊落,何至於往袖箭上施毒!下毒是最下三濫的手段,連韓嫣都不屑用,相父如珠如玉的金貴人兒,沒想到會出這種損招,難道一點都不覺得羞愧嗎?”
砰地一聲,丞相將一旁的漆幾踹翻了,簡牘立刻滾得滿地儘是。他抬手指向她,指尖微顫,廣袖也跟著打晃,“不許你這樣說我!如果我想要他的命,傷的就不是他的臂膀,而是他的咽喉。袖箭本就是暗器,暗器要求光明磊落,何不白刃拼殺?沒有照面,他還能活,照了面,他就必死無疑,你連這個都不明白,枉你坐了十年朝堂。”
互相貶損的時候哪裡講什麼章程,兩人各據一方,堂上充斥著咻咻的喘息聲,再口不擇言對罵下去,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扶微委屈,她長到這麼大,不管別人怎樣輕她欺她,至少沒有人敢對她如此聲色俱厲。現在丞相簡直瘋了一樣,她看著竟隱隱覺得害怕,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唯有狠狠咬住唇,不讓它落下來。
醜事做得說不得,這就是權力巔峰的人。她仰起頭斂盡淚,花了極大的決心才平靜下來,“我今日不是來和相父鬥氣的,我只問相父一句,解藥到底有沒有?”
他一狠到底,冷冷應了聲:“沒有。”
沒有怎麼辦?看著阿照死麼?她克制不住高聲質問他:“你究竟為什麼那麼恨他,為什麼要做得那麼絕?”
為什麼,他也說不上來,就是討厭,自從他任了侍中,就愈發的容不得他。可是同她有什麼好說的?他鄙夷地捺著唇角發哂:“你猜。”
“猜你個鬼!”
話音才落她就一把拽住了他,沒有什麼章法,也不是格鬥的架勢,只是蠻狠地擼開他的袖子翻找,態度之惡劣,行動之粗鄙,幾乎要把他的玄端扯破。邊找邊咬牙嘀咕:“在哪裡……在哪裡……jiāo出來!”
丞相有點慌,推了她兩把,沒能把她推開。她終究不是閨閣里嬌滴滴的姑娘,不動武,根本擺脫不了她。於是兩人便開始了亂糟糟的搶奪,直欞窗外的日光照進來,他們在那片光影里推推搡搡腳步錯綜。丞相第一次發現她的力氣居然那麼大,他使了很大的勁想讓她知難而退,可是她根本不肯讓步。他又氣又急,厲聲呵斥:“請陛下自重!”
如果打算自重,便不會和他互相叫罵了。扶微早就喪失在他面前裝文雅的興致,大不了一戰,也要把解藥找出來。
可是解藥是不是並不在他身上,她捏遍了他的袖袋也沒找見蹤影。急起來力道越發大,忽然聽見布帛撕裂的脆響,她手上一頓,低頭看,發現丞相的衣裳從腋下開始一路破到了腰際,那錦緞的碎片還在她手裡拽著,裡面的中衣從豁口露出來,和外面的玄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彼此都愣住了,她呆呆鬆開了手,這時候才覺得有點後怕,自發退了三步。
丞相是個極注重儀表的人,現在弄得這樣,真是吃了她的心都有。一手抓著破損處,一面憤然瞪著她。扶微覺得大事好像不太妙,照這勢頭看來,果真是什麼協商都達不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