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接連好幾日的yīn雨,等到了正日子,那天的天氣竟出奇的好。
少帝大婚,舉國歡慶,代為迎親的隊伍huáng昏時分穿過御城的中心gān道,道路兩旁的廬舍酒肆都懸掛起了紅綢和燈籠,一路行在水紅色的波光里,有種明晃晃的旖旎的味道。
天子登基十年,到今日才算成人,真是件不容易的事呵。雖然帝裔貴胄的生活,遠不是平民百姓能夠想像的,但一個從小沒有怙恃的孩子,放在哪裡都是值得同qíng的。
只不過婚事仍舊不能自主,冊立的是丞相養女。丞相如今是侯爵,如果再加上一個皇后外家作為加持,那與源姓的王爵也沒有什麼區別了吧!
二十八歲沒有妻房的丞相,要將收養的女孩子嫁給少帝為後,放在別人身上是不經之談,但到了丞相這裡,一切不可能都變成了可能。四方百姓湊熱鬧,聚集到閭里圍觀,但礙於宮城禁衛阻攔,不能走近觀看。隱約聽見太尉和太保宣讀天子親迎的璽書版文:“咨丞相燕氏,歲吉月令,吉日惟某,率禮以迎。今使使持節,太保鶴,太尉准,以禮請迎。”
嫁女的丞相穿著公服,chūn秋鼎盛的佳公子,好端嚴的模樣!向上恭恭敬敬肅手行禮:“皇帝嘉命,上公宗卿兼至,臣螻蟻之族,猥承大禮,憂懼戰悸。欽承舊章,肅奉典制。”
眾人翹首盼望,正殿裡的皇后終於露面了,褘衣蔽膝、革帶大綬,寸寸錦繡都在彰顯著天下第一尊貴的女人,是何等的威儀赫赫不容冒犯。所有迎親的人都低下了頭,皇后的金舄踏上朱紅的毛氈,只聽那花釵十二樹與步搖相擊,發出簌簌的輕響。長秋宮女官引領皇后登畫輪四望車,警蹕的車隊陣仗幾乎與皇帝大駕鹵簿相等。臨上車時皇后有些遲疑,踟躕不前,懷抱璽冊的長御1溫和地寬慰著:“相國相送,中宮無需戀家。請登車吧,陛下在德陽殿等著中宮呢。”
於是昏昏的天色下,極盡奢華的車隊慢慢行動起來,天子昏禮是不興鼓樂的,所以一路行來寂靜無聲,唯有馬蹄噠噠,車輪滾滾jiāo織出一片忙亂的靡音。
“長御,你看我,可有什麼不妥?”盛裝的皇后輕聲細語問陪乘的女官。
長御謹慎地觀望,車內供奉的隨珠發出溫潤的光,靜而柔和地灑在皇后的臉上。皇后敷米分點唇,那樣玲瓏jīng致的臉龐,實在是無可挑揀的。她微笑,虔誠地俯了俯身,“中宮沒有任何不妥,不必憂心。”
皇后松泛地輕舒一口氣,“陛下會喜歡我吧?”
新婚的女君,自然在乎夫婦是否融洽。長御的回答很篤定,“那是自然。”
自然就好,皇后將兩手掖起來,端端正正壓在膝上。這時候真是迫不及待想見他的“郎君”呢,雖然兩個人的婚禮看上去那麼兒戲好笑,但對於少年皇后來說,這個過程相當有趣,他很喜歡。只不過裝女人裝得有些辛苦罷了,他剛才問長御那些話,她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猶疑,他便知道自己的裝扮還是無懈可擊的。連近身伺候的人都看不出錯處,那些老眼昏花的大臣們借著火光,當然更看不明白了。
天子為了凸顯隆重,把皇后受封的吉地安排在了北宮德陽殿。那個大殿是文帝時期新建成的,僅供朝會和議政使用,是整個皇城最最巍峨的建築。宮殿聳立在高約二十丈的台基上,重重的白玉天階直上九霄。皇后站在階下仰望,中路雕龍刻鳳,那是只有王者才能走的路,連丞相也不敢踏足。
他心滿意足,提起袍裾逐層向上,兩掖宮人隨侍,卻因離得遠,並不能攙扶。所以通天的路永遠是孤單的,皇后以前不懂得,直道現在才體會到少帝的艱辛。一個女孩子,走到今天不容易,今後兩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他開始學會什麼叫做心疼,那高台上等著他的人,不管承不承認,都是他的妻子了。
德陽殿太大,大得足以令人心慌。順著早就鋪設好的毯道入內,兩旁佇立著云云的文武百官。皇后昂首前行,不懼人看。盡頭就是少帝,一身袞冕衣冠,莊嚴不容bī視。皇后的心qíng豁然開朗,在她的注視下,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
站在同牢席前的扶微,看著這位畫得鼻子眉眼都分不清的皇后,忍不住就想笑。難為他,一個男人家穿著那麼厚重的皇后冠服,光是頭上的副笄六珈就夠他喝一壺的了吧?他還要控制自己的步子,不能邁得太大,要蓮步輕移,才好讓自己看上去有母儀天下的風範。所幸他年少,身形掩蓋在華服下,看不出任何紕漏。將要到面前時,她邁前一步向他伸出手。靈均的指尖染著蔻丹,蘭花指翹得入木三分,她實在忍不住,嗤地一聲就笑出來了。
臣僚們有些莫名,皇后怨懟地白了她一眼,悄聲說:“陛下何至於看見臣妾,就歡喜得那樣?”
扶微忙整了臉色,將他扶到受封的位置上。丞相手執詔書向東而立,無qíng無緒地宣讀起來:“皇后之尊,與帝齊體,供奉天地,祗承宗廟,母臨天下。長秋宮闕,中宮曠位,聶氏體河山之儀,威容昭曜。群寮所咨,僉曰宜哉。卜之蓍guī,卦得承乾。有司奏議,宜稱紱組,以母兆民。今立聶氏為皇后,敬宗禮典,肅慎中饋,無替朕命,永終天祿。”
皇后領策文,跪拜於地,嬌聲道:“臣妾領命,謝皇帝陛下。陛下千秋萬歲,長樂未央。”
扶微眨了眨眼,真奇怪,靈均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嬌弱了?看來這孩子是個多能的人,除了武藝和醫術,還有一副足以應急的好嗓子。
太尉和宗正依禮授璽綬,因為皇后六璽實在太沉重,由大長秋2和內謁者令代為跪受。禮罷,扶微伸手攙他上西階的同牢席,皇后畢恭畢敬向她稽首行禮,待她還禮後方能起身,彼此互敬合卺酒,然後再至大殿受百官朝賀,所有前殿的禮儀就全部完成了。
熱出一身汗來,扶微在寬大的袞服下縮了縮肩,熱烘烘的氣流從領褖向上翻滾,撲在她的臉上。皇后日子更不好過,滿頭叮噹的珠翠,幾乎把他的脖子摏短了半截。她抱歉地瞥了他一眼,皇后溫柔可人,連一點怨色都沒有。
先前都在忙碌,弄得頭暈目眩找不著方向。到這時候才抽出空來看向丞相,她終於成親了,這下子他應該滿意了吧?雖然有些像鬧劇,但成婚即為禮成,如果願意當真,她現在已經算是有夫之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