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謁者很快托著一件烏雲豹的鶴氅進來,她接過手命人退下,親自為他披上,“天這麼冷,不是說了不讓你來的嘛!”語氣怨怪,手上卻輕柔,在他領上整了又整,“又受一回涼,病qíng加重可怎麼辦?”
他還是說不礙的,“那些王侯個個心懷叵測,臣怕他們勢眾,藉機脅迫陛下。”
她卻笑他多慮,“南宮內外兵力增加了五成,他們更應當擔憂朕設的是鴻門宴才對,膽敢放肆,我就令他們有來無回。”說著又靦臉搖撼他,“其實你是想我了,想來見我,對麼?不要害臊,坦dàng地說出來。”
他被她弄得侷促,手足無措著,全沒了剛才運籌帷幄的氣度。
她哈哈大笑,不似威儀的少帝,就是個年輕調皮的小姑娘。拉了他的手道:“回家。”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來,格外稀奇和親厚。
她所謂的家,就是章德殿那一畝三分地。可能前寢還不算,只有後殿那一方寢台罷了。熱qíng邀他同往,委實讓他為難,畢竟天子的龍chuáng,上過之後授人以柄,到了那些王侯們嘴裡,不知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她年紀小,有時qíng熱起來不管不顧,他卻不得不考慮得更多。三方制約,社稷才能平衡,如果發現他與少帝走得過近,近到超出底線的程度,他擔心各路諸侯會借著清君側為由起兵,然後gān脆一不做二不休,將少帝拱下台。
她的手小小的,很涼。他緊緊握了下,還是放開了,“陛下聽臣一言,儘量維持今日宴上的局面,這樣對陛下有利。”
她枯著眉問他:“讓他們將你視作眼中釘麼?”
他笑了笑,無關痛癢,“臣的jian臣當了足足十年,他們便是恨我,又能將我如何?”
扶微聰慧,她知道他的意思,jian臣尚可畏,佞臣便可殺了。話雖如此,卻又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就想把他圈在身邊,最好寸步都不相離。
“要不然你裝暈倒吧,這樣就可以留得理直氣壯了。”
他看她滿臉期待,自覺這種事太丟臉,遲遲道:“臣不會裝……”她果然難掩失望,他見狀又不忍心,只得讓步,“宣太醫在東宮等候吧,陣仗弄大些,消息傳出去最好。”
她喜出望外,高高興興跑出去下令:“君侯不豫,將太醫署的人都召集到東宮,為君侯治病。”然後回來攙住他,假模假式地往外引領,“相父小心些,我傳抬輦來,相父乘輦入東宮吧。”
他搖搖頭,有夜色做掩護,可以不像白天那麼拘謹。他雖然身上乏力,但是也想同她一道走一程。
晚間復道上的衛士,相較白天疏朗了許多,原先十步一人,冬夜改成三十步一人。他們慢慢行來,寒冬風大,chuī得兩袖鼓脹,幾yù飛天。他捲起袖子低垂兩手,有時因擺動,彼此相撞,不過對視一眼,不能光明正大牽她的手,算是一種遺憾。
如果沒有這段糾葛,他想好了三十歲成婚,不拘娶誰家的女郎,感qíng可以慢慢培養。或者培養不成也沒關係,能生出一兒半女來就好了。結果現在弄成這樣,計劃是實現不了了,有了比較,對別人也不公平。
這天底下,鬚眉都不敢同她相比,何況紅妝!他招惹的是個什麼人,他心裡知道,將來勢必驚心動魄,他也做好了迎接的準備。他沒瘋,沒有病糊塗,決定的事,從來不言後悔。從什麼時候開始,她qiáng行擠進他心裡來了?也許是那次朱雀闕上夜觀天象,她不曾戴冠,唇上點了胭脂,僅此而已,也足以令他惆悵。
原來喜歡了那麼久,她大授大帶,走在身旁,乍一看,是個漂亮的少年郎。他也奇怪,自己早就過了衝動的年紀,沒想到在臨近二十九的時候,和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相愛,太不可思議了。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呀,相父看,下雪了!”忽然叫起來,鮮煥的笑臉,抬手指向廊檐下的那片天宇。
初雪沒有什麼分量,細碎的沫子,被風一chuī就縈縈迴旋。他長出一口氣,迎面承接,感覺那麼孱弱的東西落在臉上,觸到皮膚就融化了,瞬間消失不見。
扶微搓了搓手,“冷麼?你不能chuī涼風,快走。”
她喜歡雪,但是為了他的身體著想,不敢多停留。雪可以明天再看,他要是一直不愈,那事qíng就難辦了。
回到章德殿,值宿廬舍里早就候滿了侍醫。太醫令見少帝和丞相回來了,率領眾人趕到了廊廡底下。
少帝沒有說話,抬手擺了擺,大袖上的織金刺繡簌簌作響。太醫令得了傳喚,很快指派人入殿,丞相跽坐在錦墊上,面色不佳,氣息急促,雖然極力自持,但看樣子確實病得不輕。
太醫令觀他氣色,沒有命侍醫上手,自己親自跽在對面為他把脈。凝眉辯了半晌,喃喃道:“病在表里之間,膽火內郁,樞機不利……”
扶微立在一旁追問:“如何?相國得的是什麼病?”
太醫令站起身向少帝長揖,又對丞相行參禮,“臣觀相國脈象,外邪侵犯肝膽,氣火上逆而亢,並連少陽。”
“如何治?”
太醫令鞠了下腰道:“回稟陛下,以柴胡、huáng芩、人參、半夏等調達樞機便可。不過用藥期間,相國再不可chuī風受寒,否則病入厥yīn,那就十分難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