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朝會,倒也沒有什麼特別尖銳的政務,大多是將近年關,各州郡的鹽鐵稅務事宜,還有郡國無節制地造幣,引發出的一系列問題。沒辦法,開國時期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她縱然有心整改,也得顧及各方的感受。
接下來最為劍拔弩張的,大概就是對丞相無故缺勤的彈劾。
太傅和丞相是數十年的老對頭,所以惡人向來由他做。他高舉笏板向上呈稟:“臣曾經查點過官員考勤錄,丞相大人除了三日有缺勤記載,餘下五日竟都沒有奏明原因。大殷疏律職制有明文規定,缺勤一日打二十大板,參朝無故不到者,奪一月俸。丞相乃百官之首,掌佐天子,助理萬機。如此要職,丞相居然視若兒戲,臣請奏彈劾,望陛下明斷。”
丞相態度倨傲,一如既往,“太傅整日與詩書為伍,顯然不知兵戎艱險。臣為天下太平跑斷了腿,到太傅這裡竟成了無故缺席,要令臣領笞杖。滿座諸君與臣同朝為官多年,臣自輔政之日起,十年從未告假,諸君有目共睹。如今幾日未入官署,也是為了朝廷奔忙,太傅給臣小鞋穿,看來京畿戍防可以靠太傅沙盤上決勝千里,不必臣再奔波勞碌了。”
太傅被他明嘲暗諷激得鬍子亂顫,恨聲道:“功即是功,過即是過,論功當行賞,有過自然也須查辦。丞相此話大謬,既然是為朝廷奔忙,何故不呈報?何故不見天子下詔命?說這些空口無憑的話,可見是因公徇私,恐怕丞相併非為兵事cao勞,是為私事奔忙吧!”
太傅意有所指,畢竟柴桑翁主的出現引得朝野震驚,源娢是丞相故人一事也已經甚囂塵上。滿朝文武俱側目,丞相還是老神在在的模樣,“年後臣便二十九了,三公九卿中有誰像臣一樣孑然一身,可以站出來看看。臣近日確實私事纏身,但臣自問公私分明,從不敢混淆,還請陛下聖裁。”
上首的少帝臉上淡淡的,“丞相這些年勞苦功高,朕與諸君都看在眼裡,但關於告假一事,朕難免要說一說丞相的不是了。丞相高居相位,乃百官表率,既然官高,更當正其身,這個道理,不需朕多言。今日太傅提起,朕必然要給諸君一個jiāo代……”她沉吟了下,“如此,朕為丞相求個qíng,笞杖一事就免了,罰一季俸祿,諸君可有異議?”
滿朝官員當然沒有人會表示反對,畢竟丞相是中流砥柱,叫這樣朝綱獨攬的人撅著屁股挨打,那也是不現實的。少帝說qíng,小懲大誡也就算了,當真折損了丞相的臉面,這朝堂上大多數人的日子都要不好過,何必呢。
少帝垂眼掃視殿上,一片附議之聲,她又把視線投向了丞相,丞相臉色不豫,但還是俯首長揖下去,“謝陛下隆恩。”
少帝笑著拍了拍青玉憑几,話鋒一轉又道:“朕還有一事,是關於柴桑翁主的。諸君都知道,翁主於元佑五年病逝,那時便已經收回封邑,將此人從籍冊上除名了。說實話她忽然從天而降,連朕都大為驚訝,因此昨日令huáng門將她接入宮來,朕親自查問,以證其身份。一番詢問下來,翁主對答如流,朕不得不懷疑,當時的核對,恐怕存在錯漏了。朕每常想起宗族之內同室cao戈,便五內俱焚。長沙王反,罪不及翁主,朕不忍心見血脈相通的姑母生活無依,故命宗正寺重新核對柴桑封邑,賜還翁主。另外……朕聞相父與翁主jiāoqíng頗深,相父看,朕是否當為二位賜婚,以修萬年秦晉之好啊?”
對少帝關懷備至的人,自然是盼著丞相這個禍害早些娶妻生子,可是丞相偏不。他向上拱手,領qíng的話說了一套又一套,最後表示自己做不了翁主的主。畢竟翁主不是一般的女子,這些年經歷坎坷,肯定有她自己的決斷,所以一切還要看翁主的意思。
少帝悵然說好,“既然如此,那朕便不勉qiáng了。相父回去與翁主商議,朕等著相父的好消息。”
彼此對此事再沒有異議了,少帝又道:“昨日朕與諫議大夫漫談,談起近來京城一宗案子,說的是兄弟三人為爭父輩家產大打出手,致一人死命,兩人收監。這案宗,想必諸君也有耳聞吧?”
御城的治安,自丞相秉政以來有了極大的改觀。路不拾遺,夜不閉戶,太平盛世一時無兩。所以難得出一宗人命官司,便能傳得街知巷聞,朝中的官吏們居於閭里,當然大多都聽說了。
於是jī一嘴鴨一嘴地開始討論,少帝嘴角噙著笑,趺坐半晌才道:“朕在想,既然是一父所出,為什麼要分個嫡庶貴賤?平民百姓尚且為一畝三分地吵得不可開jiāo,那麼源氏宗親里行二行三的王子們,又是什麼感想?旱的旱死,澇的澇死,這就是諸王國的現狀。同是光烈皇帝血胤,何不多方平衡,一堂和氣呢。朕考慮了再三,打算於宗室推恩,令諸王各分為若gān侯國﹐使諸王的子孫依次分享封土,地盡為止。不知眾位臣工,如何看待此事?”
少帝的話說完,堂上眾臣俱是一驚,誰也沒有想到這位年輕的天子,會想出如此刁鑽的辦法來瓦解王侯們的勢力。古時候諸王侯封地至多不過百里,與中央抗衡,是絕無可能的。現在的局勢天翻地覆,一個王爵,動輒連城數十,良田千里。有財有勢便驕奢yín逸,逆節萌起,你要削他們的地,簡直是比殺頭還要深的仇恨。立刻集權,短時間內辦不到,那就借力打力,利用他們的內鬥,將固有的勢力打散,以便逐個吞併。
庶子永遠比嫡長多,這道政命符合絕大多數人的利益。就算有人反對,也只會激起眾怨,到時候不需少帝出面,麻煩自然就解決了。說得淺顯些,封地如同一張胡餅,你一塊我一塊地分,很快就所剩無幾了。到時候各當各的家,朝廷不行黜陟,藩國自析,這是兵不血刃的至高境界。既解決了王侯勢大的問題,又贏得仁政的美名,一石二鳥,實在令人嘆服。
少帝看向丞相,“相父以為如何?”
對於完全沒有子嗣困擾的丞相來說,絕對是無關痛癢的買賣。多子多孫多福氣,此令一出,事qíng就反過來了。到時大國不過十餘城,小侯不過十餘里,哪兒還有王侯的樣子!
丞相直身揖手,“臣附議。”
少帝以普渡眾生的目光掃視朝堂,“諸君的意思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