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對上官照終於有了改觀,多方觀察下來發現,這位侍中還算是個君子。他向他拱手,“多謝君侯護送。”上官照的爵位不論高低,畢竟是侯,以前他不屑同他為伍,現在稱他君侯,已經是極大的敬意了。
上官照還是謙和的眉眼,揖手說不敢,“某將主上送到相國身邊,任務就完成了,還要趕回宅邸,以防有人謁見。”
丞相道好,車裡不見任何動靜,兩個人寒暄了幾句,又等了會兒,依然如故。丞相隔著門扉輕喚:“阿嬰,下來。”
沒有人說話,但是車裡傳來組佩相撞的聲響。上官照頓時明白了,笑道:“上大概有些不好意思……”
丞相不知其中緣故,心道平時臉皮那麼厚的人,好像沒有任何不好意思的理由吧!
他想了想,“是不是昨晚睡相太差,落枕了?出來吧,我不會笑話你的。”
扶微聽得生氣,他就不能往好處想嗎?心裡一橫,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於是乎一腳踹開了車輿的門,像坐在神龕里的菩薩一樣,等他看明白了,才躬身從車裡跳了下來。
丞相驚得合不上嘴,他看見一個穿著jiāo輸曲裾的女郎站在他面前,雖然及足的幕籬遮擋了全身,但透過那輕如煙霞的皂紗,依稀還是能分辨出信期繡上流雲卷枝的飄逸,和屬於女xing的柔媚綺麗的輪廓。
一旁的上官照識趣請退,把人送到,他能做的就都做完了。行個禮,駕車折返。走了一程回頭看,仍見坡上兩人對站著,離得遠反而看得真切,恍惚覺得他們極相配,是天作之合。
丞相顯然還不能適應,他努力想穿過皂紗的經緯,窺見裡面佳人的臉龐。
是她吧?幸福來得太突然,簡直有些不敢相信。他從來沒有想過她會這麼做,他以為帝權穩固後,縱然是繼續相愛,她也不會做出任何改變了。可是今天竟以這面目見他,比起口頭上空泛的承諾,對他來說這才是真正直擊人心的手段。
他的手輕顫著,揭開幕籬下的透紗羅,虔誠的姿態,像昏禮上為新婦子掀起蓋頭。
她的臉慢慢顯露出來,熟悉卻又陌生,敷著薄薄一層粉,柳眉如黛,唇上口脂嫣然。結於身後的長髮被風chuī起時,伴著腕上細碎的銀鈴聲一同飛揚,把他的神魂都要打散了。
“阿嬰……”他喃喃。
她赧然整了整裙裾,“這樣好看嗎?”
他痴痴點頭,“好看。”豈止好看,應當是他沒有想像過的美。他簡直要放聲大笑起來,曾經誇過海口,此生非絕色不娶,結果她就是絕色,他還有什麼理由不感激老天對他的厚愛?
她是第一次穿曲裾,那種層疊的纏繞像戴上了鐐,叫她邁不開腿。得知他喜歡後心放回肚子裡了,又枯著眉頭抱怨:“剛才下車險些絆倒,好在我機靈,蹦下來的。這衣裳看著漂亮,就是不太實用。”咂咂嘴,一副嫌棄的樣子。
他的目光溫柔似水,探過來,把她的手牽在掌中,“你不必怕,有我在,我會緊緊拉住你的。”
她聞言,笑得chūn光一樣燦爛。大節下花團錦簇,人來人往,她就站在人群里,長身玉立,含qíng脈脈地望著他。流雲向遠處奔涌而去,天幕藍成了一片清澈的海。他心頭悸得生痛,如果時間能長久停留在這刻,那有多好!
第65章
他帶她去看雜耍,人很多,怕走散了,她牢牢抱緊了他的胳膊。他不時回頭望,幕籬上的皂紗撩起來,鬆鬆地搭在帽檐上,她的喜怒哀樂都在他眼裡。他格外小心地看護,唯恐她不見了。
“咱們上哪兒去?”她早就被繚亂的民間百態弄花了眼,興匆匆地搖撼他。他沒有聽見,她便大聲喊郎君,一手比劃著名,“那邊的象舞很有意思。”
丞相指指不遠處,打算先帶她去看走索,“上次不是說好的嗎?”
“哦哦,對。”她一縱一跳,完全就是小孩子模樣。人山人海,應當不會有誰注意她的。再說暗處的人已經知道她的身份,也沒什麼可顧忌的了。她這一輩子,難得有這麼高興的時候,應該放開手腳玩樂。
他牽著她擠進人群里,她一手扶著幕籬,一面踮足朝高處看。西域人玩得奇巧,走索和中原人不同,兩根柱子相距好幾丈遠,中間顫巍巍懸一根繩。頭戴狐裘暖兜的姑娘穿著花色艷麗的短衣和袴褲,行走在那根繩上,兩手舉著兩盞荷葉燈,如果是晚間,大概更加驚心動魄。
命懸一線,就是那種感覺。離地面太高了,姑娘帽子上的羽毛在風裡招展,扶微看得心驚,往他身邊靠了靠。他低頭看她,蹙眉道:“別怕,那些人靠這行吃飯,早就如履平地了。”
人都是被環境bī出來的,誰也不是天生愛在萬丈懸崖上行走。想一想,其實自己也同那西域姑娘一樣,每一步都是戰戰兢兢的。因為不能錯,錯了就從那根繩子上掉下來,道行盡毀不算,她的繩索下還滿布刀鋒向上的利刃,落下去就屍骨無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