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聽差們原本一直屏息靜氣,並不敢發出什麼響動,這時看洪大管家笑了,他們也都笑了。
洪福“嘖兒”地一聲,他們立刻收了笑,斂著手一動不動。
他這才滿意,眼瞧著寧錚一路向前,橫穿過月亮門,很快就到了大青樓門外,他就立在假山洞門外抄手站下了,只聽得樓里下人和衛兵一疊聲的問安聲,再看著寧錚頭也不回地對他揮揮手兒,黑披風再一閃,進了門就不見了。
奉九正在衣帽間翻衣櫃,幾隻黃梨木的大柜子一字排開,占據了整整三大牆,頂天立地又寬又闊,裡面除了掛著的長款衣物,就是各種方格和架子:各種顏色各種款式的中式西式四季服裝一應俱全,還有寧錚的各色掛表懷表手錶,皮帶領帶領結馬鞭皮靴。
奉九的衣物占了兩柜子,寧錚一櫃,因為結婚不過兩年,而奉九除了不得不赴的宴會,其他時間很少出門,所以很多華貴的衣物甚至還是沒上過身的。
但身為寧軍最高統帥的家人,即使在老帥還健在時,也是有很多需要應酬的場合,她雖不喜,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寧錚也並不會是個宴請就讓她作陪,但一年十幾二十場的重要宴會還是得有的。
今天畢竟是去參加西洋人的舞會,中式服裝還是不太搭,她的手指在一排釘著蕾絲水鑽的晚禮服上划過,來回摩挲了幾下,不感興趣地垂下手來。
她走到外間起居室,細長的手指在一大排黑膠唱片的封套上跳了幾下,挑出一張舞曲的唱片,將留聲機的跳針放到唱片上,悠揚輕快的華爾茲就順著留聲機上面的大喇叭花傾瀉在了雪後顯得格外明亮的起居室里。
她輕哼著曲調,回到衣帽間,拉開最下面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套同澤女中的校服。
這是一套普普通通的藍色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的女式校服,陰士林丹的面料。
這種面料又結實又耐髒,價格還便宜,很好地體現了學校不管家庭背景所有學生一律平等的教育理念,為了活動方便,腰身設計得不那麼明顯,她回想起有愛美的女同學特意找裁縫把腰身處改小,務必突出她們纖細的腰肢,不禁笑了起來,那是好象已經離去了很多年的學生時代啊。
她拎了這套校服出來,換上。
又對著鑲嵌在柜子門裡側的全身穿衣鏡照了照:雖然是兩年前的衣服,但看起來還是很合身,除了胸口處稍嫌緊繃。
腳上也換了雙樸素的系帶低跟光面黑皮鞋,她站起身,踏著維也納華爾茲舞曲的節奏,她一路旋出衣帽間,在灑滿陽光的寬敞的起居室里,和著俏皮活潑的《杜鵑圓舞曲》翩翩起舞。
她一會兒充當女士角色,左手輕搭,右手舉高,好像被細心的男伴呵護在懷;一會兒又好像左手輕摟著某條纖腰,踏出灑脫帥氣的舞步,成了主導者,還時不時點點頭,好像是對女伴的表現表示讚賞。
她不斷變換著男伴女伴的角色,整個人放鬆下來,閉著眼,嘴角飛揚,滿臉是笑,在起居室光滑的地板上前進、後退,好像人又回到了那個自在逍遙、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
一曲完了,她微微喘著氣,睜開眼,猝不及防地,望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