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代的火車並不會對號入座,車票也是現賣,剛剛得勝買了二等車廂的車票,介乎頭等車廂和三等車廂之間:頭等車廂裝飾得如同西式客廳,有吧檯、有檯燈,有灰色大理石裝飾的桌面,有各種飲料、飯食和西點,票價自然也是極其昂貴;三等車廂是站票,往往連窗戶都沒有,就是悶罐一般,大多是農民和小買賣人坐的,他們需要挑著扁擔扛著大包,所以條件比較惡劣;二等車廂有座有車窗,也會有列車員過來賣飯添水,條件還算過得去。
虎頭上了車後很快和得勝安頓了下來,他們撿到了靠窗順向的兩人硬座:以往大家出遊,都是坐頭等車廂的,奉九想著,看來父親雖然資助了虎頭的學費,但並沒有給他更多餘的待遇,這樣也好,她很確定,虎頭也是喜歡這樣的安排。
清俊挺拔的虎頭坐在漆著清漆的原木色火車座椅上,身上還穿著育才中學男學生的黑色中山裝式樣的校服,倒讓人恍惚覺得像是在某一節課的課堂上。
他一旦安頓好,就站起身打開了窗,沖奉九招招手。
奉九走過去,他掰開奉九的左手,把那盤彩帶的起頭兒找了出來,握在手裡,又把奉九的手重新握起來,“拿好了,可別給我弄掉了。”
奉九這才反應過來,“切”了一聲。
火車車廂的踏板已經收起,調度員向後退了一步,吹響了尖銳的哨子,示意這一列的火車司機開車。
奉九怔怔地看著綠皮火車緩慢地啟動,喘著氣,一呼一吸,費力地跑起來。
慢慢地,火車頭拖著十好幾截車廂的長長的身子駛出了站台,一路拉著綿延不絕的刺耳的汽笛。
剛開始,她還能看到虎頭半個身子都伸在窗外,跟她揮手道別,臉上掛著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這個清俊的少年郎,看起來是開心的模樣。
奉九手裡盤著的彩帶瞬間被帶出去,在他和她之間迅速拉長的距離里頑強地維繫著,隨著火車加速,彩帶在手裡剩得越來越少,直到某一點突然繃成一條直線,終於再也抗拒不了這緊繃的張力,輕飄飄的彩紙猛然斷裂,在秋日的冷風裡無奈地飄了一會兒,就輕盈地落了下來,一半在鐵軌,一半在站台。
一窗接著一窗,每個長方形的窗子後面都擠滿了或悲傷或興奮或漠然的乘客的臉,漸漸地火車越跑越快,越跑越遠,直到疾馳的身影連成模糊的一片,再過一會兒,連車尾都消失不見。
奉九沒動,手裡還握著斷掉的那一截子彩帶。
忽然間,一個現實放大著展現在她的面前:她從小到大都親近的虎頭,她做壞事時總是能機靈地打掩護的虎頭,她覺得雖然結婚不好,但真要跟什麼人過一輩子,如果是這個人就還不錯的虎頭,就這麼猝然地,跟這列決然奔向南方的綠皮火車一樣,一去不回頭地駛離了她的生活。
他會先去上海,然後從上海坐船去舊金山,再從美國西部到東部的紐約,接著輾轉去波士頓,讀他理想中的大學,理想中的建築專業,四年的時間,他可能會回國,或者不回,畢竟,他的親身母親早就亡故了,父親沒多久也離開了人世,祖父母更是早就沒了,命硬不詳克父克母的名聲是早就有了的,那麼在奉天這邊,只剩了一個姑姑,再也沒有什麼有血親的人了。
唐家的建築公司都設在南方,自己以後還能再見到他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