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不屈說:“你說得對,荔枝火大,還那麼甜,一天三百顆,還不得得‘消渴病’?”“消渴病”也就是糖尿病的古稱。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聽說的,是這麼回事——蘇東坡到了惠州,當地人告訴他說我們這有句俗語——‘一啖荔枝三把火’,是提醒他荔枝再好吃也不能多吃,但他一個四川人,也聽不懂嶺南話啊,還貪嘴,所以就留下這麼句詩了。”
原來如此,我們可愛的通才蘇老先生的確是很享受口腹之慾的……也不知他嗓子腫了沒有。
奉九笑著嘆道,“有理,講得通。”又說:“其實我不大愛吃荔枝,但這句詩的前一句是‘羅浮山下四時春,蘆橘楊梅次第新’,到了廣東我才知道,原來蘆橘就是枇杷,嗯我更愛吃枇杷,甜得剛剛好。”隨手拿起放在一個竹編小簍里的枇杷,仔仔細細剝起了皮。
包不屈靜靜地看著奉九,枇杷是廣東開春最早成熟的水果,現在正是好時候,杏黃鮮嫩,香甜多汁,金丸一般在奉九嫩白纖長的手指間翻動著。
包不屈早就發現,奉九不象其他女子那樣,認識她一年多了,就沒見過她塗抹指甲。她的指甲是天生的肉粉色,形狀橢圓,泛著自然的柔光,健康又潔淨,十指尖尖,在女子裡並不算小,但也是這麼漂亮。
現下這漂亮的指甲正尖起來,在枇杷薄薄的外皮上滑動、挑起再輕輕撕開……
包不屈喉頭動了動,忽然覺得一陣燥熱,他扭頭去看火車窗外慢慢掠過的青翠欲滴的春山,漫山遍野掛滿了金黃果實的枇杷樹和還沒結果的楊梅樹。
奉九剝好了一個枇杷,遞給包不屈:“包兄,吃枇杷。”
包不屈感激地一笑接了過來,忽聽得對面的佳人惆悵地說:“楊梅我也愛吃啊,不過,等它結果的時候,我已經回奉天了。”包不屈神情一黯,已經進了嘴巴甜如蜜的枇杷,也變得苦澀了起來。
剩下的旅程,兩人除了不時交談幾句,就是一起看著窗外的風景,在以後的生命里,包不屈也始終覺得,從廣州到潮州的這段火車之旅,是他一生當中,最安寧、最幸福的“Quality Time”,也就是美國人總愛講的“黃金時光”。
當後來因為戰爭在困境中掙扎,到了夜晚無法入睡時,他就會無限珍愛地讓這段塵封的記憶像畫卷一樣徐徐展開,他還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天拂過耳畔的清風,帶著枇杷的果香,連著少女時代的奉九那美好如雕塑般的側影,一起陪著他在夢境裡,隨著火車哐啷哐啷的節奏,緩緩滑過,撫平他無盡的焦慮和悲傷。
到了潮州,包不屈帶著奉九到了新娘家,也就是自己的堂叔家。
潮汕人極重傳統和親情,所以家族裡有事,大家都會互相幫忙。
新郎也是本地屈一指的大戶人家的嫡親子弟,包不屈先作為娘家人送親,再充數做新郎家的伴郎出席婚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