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九點,忽然聽到門口一陣小規模的騷動,一個人,披星戴月,大步而來……
奉九的眼睛忽然就蓄滿了淚水。
寧錚接到電話時,正好是寧軍各高級將領齊聚中南海萬字廊給他慶生,大家也都知道,只怕這是最後一次在這個中國權力的中心之地給他慶祝了。
沒想到一紙奉天密電如晴天霹靂,瞬間把熱鬧的生日宴變成滿座哀戚。
寧錚及軍團部必須立即撤離,於是當晚動身,他們迅速撤到了冀東灤縣,將軍團部設在灤縣師範學校院內,他們則住在北山上的一座寺廟裡。
待寧軍北撤、收束事宜大體就緒後,寧錚準備秘密返奉。
能平安歸來,其實也頗費心思:印雅格親自開了一輛運送寧軍士兵的機車,他畢竟是美國人,萬一日本人突然產生懷疑上兵車挨個檢查,有一個實力強大的美國的公民在車上,會更能保障寧錚的安全。
待到一路有驚無險地到達奉天火車站,頭戴鴨舌帽的印雅格摘下帽子,這才發現已經被汗浸得精透。
一臉髒污的寧錚一身灰色衛隊騎兵連軍士裝扮,胸口佩戴著“王德勝”的假名鑒,徑直走到她的跟前,脫了軍帽,露出青虛虛的頭皮。
即便如此,即便為了掩人耳目偽裝成滿面黝黑的鍋爐工,雜坐於衛隊騎兵連的悶罐車裡才從冀東脫身而回,這種裝扮反而讓他看起充滿了從未有過的粗糙的男性魅力。
他不語,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直視著她,忽然伸出手在她眼睛上從左到右輕輕一揩:“抱歉,沒帶手帕。”
奉九想笑,還是沒笑出來,她扯出手帕擦擦眼淚,一聲不語地拉著寧錚的手進了大青樓。
在東北,給長輩服喪,百日內是不允許剃頭的,但寧錚臨行前在幕僚的強烈建議下,還是剃了頭,就是怕萬一半道被日本人截住,還可以騙他們一騙;果然,一路上他們被日本關東軍以安全為藉口,上車盤問了兩次。
寧錚歸來,說明自從老帥被炸後緊鑼密鼓布置的寧系軍隊北撤已經有序進行,同時,對於老帥繼承人的寧軍內部的明爭暗鬥各方角力也已經到了尾聲。
第二天上午,奉天各法團會議,在毫無異議的情況下,公推寧錚繼任“奉天軍務督辦”,並以老帥名義給奉天省長公署發告咨文,同時通告駐奉各國領事,於是官商各界紛紛前往拜謁,全城懸旗慶賀。
終於,在寧錚回到奉天的第五天下午,奉天軍務督辦正式公布了寧老帥因傷重逝世的消息,同時公布了治喪委員會名單。
奉九低聲對正換著麻衣喪服的寧錚說:“父親臨走時有話……”
寧錚默然不語,父親的話里,有對自己的擔心:他一走,那些一直不甘居人之下的下屬,會不會趁機壯大?
父親也許想說,他才不過二十四歲,就手握天下大權。“福兮禍所依”,這並不是福氣,而更可能是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