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人這幾天都噤若寒蟬。寧錚跪在“九一八”當晚,壽夫人不管不顧地從奉天帥府搶出來一路上抱在懷裡的老帥的牌位前,已經有一個時辰了。
奉九進去瞧了好幾眼,只見他穿著黃色軍裝,還維持著腰身板正,手裡捏著一管黑色鋼筆,只一味的低頭不語。
奉九扶了扶他的肩,一開口聲音里已是帶了淚,“瑞卿……”,她很心疼這樣的他,非常非常心疼。
寧錚低聲道:“我二叔為我爹而死,我呢,又殺了他兒子……這父子倆,你說是不是倒了血霉了,是不是前世欠了我們爺倆,這輩子來還了?我爹,在九泉之下,能不能挨我二大爺老大耳刮子?”
奉九暗自咬牙——自與寧鋒結識,她就對他一百個看不上,這等禍國殃民的渣滓,死了正好。
只不過,此時此刻,她只得昧著良心順著他說了點因果輪迴的瞎話,還說即使二大爺還在,按著他老人家一輩子不做虧心事的做人準則,肯定也會對他的處置別無二意。
安撫了他好一陣,寧錚此次不像以往那麼好哄,還是淡淡的。
他的眼睛慢慢地一張一合,奉九忽然發現他的睫毛很長。她看得入了神,寧錚抬頭看她一眼,“我的睫毛很長,是麼?”
奉九覺得奇怪,隨口答是。
寧錚閉了眼,“從小我老家就有句話——“睫毛長,不認親”。你看是不是應到我身上了?我如今可真是六親不認了。”他自嘲道。
奉九知道,有時候,肉體上的磨難,反而能帶來精神上的解脫,她無言地揉揉他的肩膀,又低頭在他額上一吻,起身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她聽到了一聲若有似無的低嘆:“鑄卿,來生,不要再進一家門,再做一家人……”
奉九心神不寧地在客廳看著龍生帶著芽芽玩兒,龍生很會玩兒,帶著妹妹玩打仗遊戲,他手裡端著把吉松齡給他做的小木槍,“巴地彼油”地擬著音,一會兒“噓”一下讓芽芽噤聲,一會臥倒匍匐前進,一會兒衝鋒陷陣,芽芽手裡拿著杆小小紅纓槍,跟著耍得意興盎然,也不時地“喲呵喲呵”地湊趣兒,小臉紅撲撲的淨是汗。
客廳里到處都是被從各個沙發拽到地上的靠墊、長枕、抱枕,壘成了碉堡、圍成了戰壕,四條小腿兒忙得不亦樂乎,躥來跳去,奉九羨慕地看著他們——小孩子可真好,吃飽了睡足了,就剩玩兒了,哪有什麼煩心事兒。
好一會兒,支長勝走進來,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