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喲喲 你的心”
曲調婉媚,女聲嬌嗲,曲意坦蕩……奉九一點也不喜歡。
她請了二姨家對購物最有心得的三表姐陪同,兩人在南京路口下了車,身後幾個侍衛不動聲色地跟隨著。
霓燈初上,南京西路也就是靜安寺這段的街道上百貨商場林立,每個商場的櫥窗布置都別致有新意,吸睛異常,它們彼此間都是競爭對手,當然要卯足了勁兒賽著來,生怕顧客印象不深刻。
一個個燙著“手推蛋卷”髮型的摩登女郎的窈窕身段挽在翩翩紳士的臂彎里,沿著長街一路旖旎而去;衣冠楚楚的各地權貴,各色頭髮和眼睛的西洋人,普通的本地百姓,都愜意地遊蕩在這處處泛著繁華奢靡意味的紙醉金迷之地。
各大商場內,有英俊的男售貨先生彬彬有禮地請女客試噴巴黎最新款香水的,有教顧客做手工香皂的,有說一口流利英文的女售貨小姐,樓上有溜冰場、電台、電影院、說書場,還有面容姣好的商場女職員從樓梯迤邐而下,展示最新款的歐洲時裝……
費時不多,奉九已在品味頗高的表姐的協助下挑好了禮品,同時留下了高乃依路的公館地址,讓商場把她剛剛購買的大批絲巾、絲綢布料、團扇、押襟、手帕、福州漆盒等禮品給送去後,她和表姐出了商場,一路走一路閒聊。
奉九在北平過了一年多極其壓抑封閉的日子,對於此地的熱鬧繁華和燈紅酒綠頗有些不適;舉目四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臉上俱是一派安泰,她的心裡卻是聯想起了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場景:小時候的她曾因為好事兒,跟著吳媽去過菜市場看吳媽買雞。
當吳媽隔著大竹籠子挑好一隻肥碩的老母雞,跟雞農談好了價錢,雞農打開雞籠伸手去抓時,那情形讓她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裡面原本挨挨擠擠還忙著搶奪雞食的七八隻雞,忽然一起抻長脖子“哦哦昂昂”悽厲地叫了起來,小小圓圓的黑亮眼珠里滿是絕望和驚恐,齊齊把身子往雞籠的一角拼命縮進去,即使你蹬我踩、互相傾軋也在所不惜;而一旦那隻倒霉的老母雞被眼疾手快的雞農捉出去,籠門一關,剛剛還一副大難臨頭模樣的雞群瞬間安靜下來,意態悠閒,溜溜達達,梳毛啄蟲,該幹嘛幹嘛,就好像幾秒鐘前那生不如死的樣兒不是它們似的。
而萬物之靈的人類,此時的中國人,跟小時候看過的雞籠里的雞群,又有多大區別,又高明了幾何?沒有,一點都沒有。
目前的中國,根本沒有在強大日寇的全面入侵前做好準備,所有的地方,都在得過且過,就像寓言裡那隻躲在崖縫裡“哆囉囉,哆囉囉,寒風凍死我,明天就做窩”的寒號鳥一般,不見棺材不落淚。
薄暮壓城,天色慾晚,外灘的海關大樓忽然傳來了悠揚的威斯敏斯特鐘聲,奉九驀然回首,心頭瀰漫上來的,卻是一片灰暗。
姐倆此時剛好路過老鳳祥銀樓,二表姐忽然來了興致想挑點金飾,奉九陪著進去,順便瀏覽各式各樣精巧的時興首飾。
一進去才想起來,當初在涿州,寧錚曾給她打了一隻鳳凰戒指,她一直戴著,直到有了芽芽,生怕這略有些長的戒指刮著硌著她,這才摘了收起來——只要跟芽芽在一起,她的服飾都會簡單到了極點,不提供給她隨便抓住什麼塞嘴裡的任何機會;不過,他不是說還要給自己打一隻“皇后鐲”的麼,這麼幾年過去,她居然給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