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奉九昏迷了兩天,包不屈他們第三天見到的,已經是一個與精神上與幾年前毫無二致的奉九,她萬分配合,積極進食、運動,好言好語地親昵著長得像極了自家大哥的第三子,對芽芽和坦布爾越發慈愛,但對著龍生,她清澈的眼底往往瞬間就失了晴空一般的藍色,而是飄起了幾多紅絲。
又過了一陣子,從蘇州倉皇逃進上海租界躲避戰火,但很快也呆不住的唐度、唐奉先父子一家先期抵美,隨後龍生的姥姥姥爺也被受了奉九所託的印雅格找到,和太太葛蘿莉一起,帶著老兩口到了波士頓,於是寧宅這座鄉下莊園,真是越來越熱鬧了。
姥姥姥爺來了,芽芽坦步爾樂瘋了,龍生也樂壞了,更何況還有舅舅,還有不苦不咸兩個哥哥——印雅格夫婦把人送到後,就回到了芝加哥,葛蘿莉的父親帶著他們的小女兒住在那裡,幸好他們都在東海岸,所以時不時地走動走動。
家裡從此後人聲鼎沸,小孩子們跑來跑去,整座莊園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前一陣子個個謹慎做人的僕人們都輕鬆了許多,被逼再次逃亡甚至逃出了國的唐度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只是奉九沒事兒就愛摟著龍生,直到有一次芽芽悄聲跟她說:“媽媽,你可別總摟著來來哥了,他是大人了,覺得挺彆扭的呢。”
奉九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是啊,龍生已經十歲了,是個大男孩了。
“龍生,我要跟你談談你爹和你娘的事情。”終於有一天,她覺得到時候了。她捋捋龍生的頭髮,發質不軟不硬,正如他越來越冷熱適度的性格。
“他們都走了,對麼?”龍生輕聲問。
他是個敏感的孩子,早就覺察到乾娘情緒不對勁兒。
奉九一哽,緩緩點了點頭,“是。”
“他們在一起麼?”
“……是。”
龍生忽然吁了口氣,“我娘,只要有我爹就夠了,那我就放心了。”
奉九痛楚難當,雙膝跪地,把懂事的孩子抱進懷裡,淚流滿面,簡略地轉述了當時的情形。
“乾娘,我還有您,還有芽芽,還有坦步爾,還有安安,還有姥姥姥爺,還有吳姥姥、秋姨,還有包叔叔……您看,我還有很多很多親人。”
龍生把她拉起來,按到沙發上坐好,自己在一旁拉著她的手,鄭重其事地說:“我爹是為了愛國而死,我娘,是為了我爹而死,他們都死得其所。我爹能一直陪著我娘,這已經很好了……”說完,面前十歲男孩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