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年十月就年滿十六的寧雁喬在重慶——生活已小三年了,現在也可以半個重慶人而自居,重慶已成為一座移民城市,高達一百二十萬的常住人口中,八十萬都是各省為了躲避戰亂遷移而來的“下江人”——
她能騎著個頭矮小的川馬一步一步上下海棠溪對面儲奇門的三百四十四級台階而氣定神閒,再不象剛從江輪下來初初騎馬時身子斜出四十五度角後的驚叫連連;
她習慣了和龍生、塞西爾享用那種中間放著井字木格,雞湯、羊湯、蟹汁兒,麻辣口味兒,不辣口味皆具備的毛肚銅火鍋,不管哪個季節都吃得一身熱汗,一旁還有店家的小兒子拉動頭頂垂下來的布橫檔代替電風扇給他們扇風。最開始芽芽不忍心,可店家說了,不用的話就打娃兒,芽芽沒脾氣了,只好結帳時多給餐費,於是皆大歡喜;
芽芽喜歡吃“能仁寺”的素全聚德烤鴨,味道上乘,而據爸爸評價,幾可亂真;對此芽芽無權置喙——她沒機會吃地道的北平烤鴨,也可能小時候吃過後來忘了。芽芽也喜歡吃油炸灰水粑、擔擔麵和小酥肉;最愛吃的,還是那道著名的抗戰菜——無錫蝦仁澆鍋巴的“轟炸東京”。
芽芽既喜歡“小洞天”的川菜,又喜歡“狀元樓”的蘇菜,還能對粵菜館“大三元”也中意,可媽媽說,奉天人還是覺得遼菜最對路子,只可惜此地一家也沒有,“同慶樓”的北平菜,“龍海樓”的天津菜,勉強有點那個味道。
當然,到聲名赫赫深受社會名流和飛虎隊美國飛行員喜愛的“心心咖啡館”去“鬧洋派”,他們是看不上的——江先生提倡新生活運動,還莫名其妙地不允許政府官員們喝茶,因為他自己本就不喝茶。可自古以來,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官員們從此改喝咖啡,倒是把這家高檔咖啡館給成全了;更別提財政部長孔庸之的二女兒,聲名狼藉的孔二小姐經常被撞見在咖啡館裡舉止飛揚跋扈,跟別人大起衝突——以至於到後來無人敢娶,包括一位適齡的戰區司令長官——可她的姨媽如此溺愛這個梳著男人頭,一身西裝,叼著菸捲,雙手插兜的外甥女,以至於從不會加以管教。
她也喜歡偶爾找大渡口九宮廟的老師傅用他的一勺一刷一鏟,一拉一捏一彈地“采”個耳朵,當然,這些事都是不能被天天把“衛生”掛在嘴邊的媽媽發現的。
他們一起去國泰劇院,雖然大部分年輕人都是去看電影,只有他們是去看燈影戲,還有川劇,尤其是“變臉”,精彩極了。
他們也去看川東特有的“起歌堂”——這是瑤族傳過來的婚嫁儀式——因是戰時,所以集體婚禮盛行。芽芽覺得這些新人們穿著雖然破舊,但臉上的喜氣洋洋可一點不差。瑤族人成親,是要兩情相悅的。
不過她回家吃飯時跟爸爸媽媽一說,馬上發現爸爸臉色有點不好看,而媽媽則是憋著笑,龍生更是在桌子底下捅了她一下。等下了桌,龍生才給她和塞西爾解惑,說你不知道乾爹乾娘當初也是父母之命麼?芽芽稀奇道,我還真不知道,不過,我看他們兩位誰也不象是能屈服的人啊。龍生聽了哈哈一笑,刮刮她的鼻樑,反正他們感情如何你也看到了。這倒是,看來,是否自由戀愛並不重要,唉,看來婚姻也是個複雜的課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