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錚從剛剛下樓來看到他曾經的看守時,就知道一直在心中盤算著的事終無望,內心一片淒涼,但只是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只有我們夫婦麼?”劉丙岸侷促地說:“是,令千金、吉將軍公子和那位英國小公子,還有令妹,都可留在此地。但,暫時不要通信了。”
“還有我們新出生的兒子,也不要跟我們去了。”奉九意態嫻雅地走過來,剛剛她已經聽出了溫秀芝聲音中的駭然,馬上起身在樓梯口聽了有一陣子了。
寧錚轉頭向她看去,奉九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溫煦——別為我擔心,大風大浪,這些年我們不都過來了麼?
寧錚莫名其妙地計算了一下:眼前這個女人嫁給自己已有十九年了,他眼見著那個在萬柳塘的冰面上如疾風般團團旋轉的紅衣少女,終於在自己帶給她的幾乎從未間斷過的驚濤駭浪中,長成了今日這般寵辱不驚、淡定從容的模樣。
初相識時,她的心思很淺,就像塊透明的水晶,即使再頑皮狡黠,也不過都是些小姑娘的手段;而現在,她就像塊中國人千百年來最喜愛的翡翠一樣,積存了多年的溫潤,又如絲綢般柔滑,翠色不濃不淡,入了手端詳,其品相也經得住最嚴苛的品鑑。
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五日,成都三橋南路白家公館。
奉九從二樓下來進了書房,看到寧錚把書桌掉過來,正當窗作畫,窗外陰沉沉的,自從他們近兩個月前來到成都,這裡的天兒就沒怎麼晴過。在重慶的這些年,他在閒暇之餘,也跟著奉九學著畫起了中國畫,奉九覺著,人聰明可能做什麼都順當,沒幾年,他的畫也很有些自己的風骨了。
此時他聚精會神勾勒著的,是一片水草豐美的山野,其上,有五頭牛正在吃草;後四頭大概是吃美了,所以神情磊落、怡然舒展;惟最前邊一頭,明明體格碩大、骨撐皮漲,鼻子上卻被勒著難堪的鼻環,瞠目虎視,怒張的鼻孔似乎都在噴著憤懣的熱氣兒。
這是唐代韓滉那副稱得上是中國傳統畫作中的天球赤刀之作——《五牛圖》,寧錚單挑了這幅來仿,可見此時的心境。
奉九從後面張臂緊緊抱住他,把臉貼在他愈見寬厚的背上,低語著:“瑞卿,很快,就會有結果了,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在一起。”
寧錚解開她的手臂,轉過身來,死死地摟住了她,一呼一吸間,儘是鬱郁。
奉九的話就好像被聽到了一樣,第二天中午,劉丙岸恭敬地請寧副座夫婦回重慶。奉九知道,國共兩黨長達四十三天的重慶談判,有結果了。軍統局不用擔心重慶的中共頭面人物試圖與前東北主政人物寧錚的會面,所以,他們可以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