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著父親曾經歷過那麼多的腥風血雨、雷霆場景,心裡不由得替他感到難過;但想到絕大多數時候,都有母親在一旁撫慰,又替父親感到慶幸。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沒讓看護陪著,一起出了賓館大門。
芽芽雖然已經如此高齡,但在美國還是一直由她來開車,所以在瀋陽,開車也是不在話下。
她提前租好了一輛普通的黑色中華轎車,一路驅車來到了渾河南岸附近,抱出從萬里之外帶回來的白色陶製骨灰罐,說了句:“昨天帶你們回了你們的家,高興麼?”
接著打開蓋子,把早已混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兩位老人的骨灰,一小把一小把,慢慢灑進了那條在父母親的口中一直被稱作“巨流河”的遼寧人的母親河中,就好像他們總是要把“瀋陽”,稱作“奉天”。
這就是為什麼奉九活著時,同意廣州包家來人把包不屈的骨灰帶回去,因為她和寧錚早就打算好了,要在這裡安眠。
他們還知道,八十年代即已作古的徐庸伯伯,已於去年從台灣回到了故鄉,就安葬在龍泉古園。
可母親和父親,他們不願意有陵墓供後人瞻仰;他們的生死觀,更為豁達。除了惦記著如果真的有來生,他們還要在一起外,其他的,真的並無什麼。
龍生從後面抱著她,順便幫她撐住手裡的陶罐。
灰白色的骨灰在晨風中飄蕩,有些飄落在草葉上,有些沾在野花的花瓣上,更多的則是慢慢飄落在河面上——和著露水,混著泥土,或很快與河水相溶,忽忽間不見了蹤影。
芽芽的耳邊響起最後的那段歲月里母親夢囈般地說出的話:“芽芽,回到那兒,就把我們隨意地拋灑……落松果上的,就會被松鼠啃了吧?沾草梗上的,野兔會嚼了吧?揚在小蟲身上的,會被野雞啄了吧?落在巨流河裡的,魚會吞了吧?這就好了,這多好啊……”
九萬里……九千里……九百里……九里,直到沒有距離——即便跨越千山萬水,險流急灘,遠方的遊子,終究還是要回家。
芽芽和龍生對視著——他們相守了一輩子,相愛了一輩子——恍惚間,芽芽和龍生好像又變回了兩個小娃娃,而他們,仿佛又聽到了年輕的父母親那熟悉又輕快的笑聲。
俱往矣。
寧錚和唐奉九,這對在中國近代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奉天夫妻,終於在闊別家鄉接近八十年後,以這種最為中國的方式,落葉歸根,回到了魂牽夢縈的故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