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了幾天公交,被擠得差點犯了病。後來改成了走路,每天不得不早起半小時,到單位倒是比旁人都早了些。供暖還沒開始,空氣保留著入冬前最後的那點濕潤乾淨。
落單容易被抓壯丁。柳南蕉很快接到了一個出差的任務。那次的經歷非常糟糕,以至於從那之後,他幾乎再也不吃外人遞過來的東西。
柳南蕉一直不明白,為什麼自己說不的時候,人家總以為他是在客氣。等確定了不是客氣,又成了他沒有禮貌,不通人情。這原本都是很小的事,他怎麼也沒想到,會差點被這種小事要了性命。
那是正事辦完了的送別宴。他們一行人在J市呆了五天,正經談工作的時候少,光是吃席就吃了三頓。他不善言辭,也不能飲酒。整個過程非常尷尬。J市特產是花生,在整個北方都很有名。吃飯的時候也少不了很多花生的東西。柳南蕉解釋過,但明顯大家都不怎麼在意。他也不願討人嫌,吃飯的時候自己把不能吃的都默默避開了。誰知到最後還是出了事。
送別宴是當地特色的烤肉。蘸料有六七十種,不同的肉配不同的料。柳南蕉特意私下和服務生說了忌口的事,服務生也表示會注意。蘸料碗換過了幾輪,肉確實美味。酒越喝越多,席上的氣氛也跟著變了。有人非讓柳南蕉嘗嘗花生醬,說是這邊的招牌。柳南蕉拒絕了兩次,看那人有些慍怒,不得已接過來,放在了一邊。
中途手機響,是所里的同事問他一個數據表的事。包房太吵,柳南蕉只得出去和他講。一講就是好半天。回來的時候發現上了一道清口的冷菜。他習慣性地去沾自己碗裡的小料。烤肉吃得膩,青菜確實爽口,他不知不覺吃了很多。那個之前一直極力讓他嘗花生醬的人笑起來:我就說嘛,都是矯情,這不是能吃的麼?
柳南蕉茫然地抬頭,忽然覺得耳朵被什麼堵住了,聽不到聲音。接著就是眼前一黑。
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花園,穿藍布褂子的老太太提著水壺澆花,澆著澆著,就叫起來:啊呀,蕉寶,個麥麥,地浪湯湯滴,勿要著冷。被這樣一說,仿佛真的就冷了。他變成了一點點小,從蕉葉下鑽出來,在青磚上來來回回地跑。跑夠了就推著凳子去一個大缸邊上。缸中有粉色的蓮花,蓮下有金魚。他被很珍重地抱起來,穿過一條條街,一座座橋,一扇扇門。母親也在,把白色的魚丸搗碎了,餵給他吃。魚丸是苦的,他偏了偏頭,開始哭。大人們卻笑,很溺愛的樣子。最後慢慢都不見了,抱他的外婆,母親。他從凳子上跳下,惶恐地去推門,光亮透過來。
他醒了。
看見熟悉的點滴藥袋時,柳南蕉幾乎有點嘆氣。還是夢裡更好一點。
很快醫生過來和他說話。過敏性休克,並發哮喘。因為一度病情危重,從J市轉回了D市。柳南蕉沒什麼力氣講話,只能很感激地握了握紀教授的手。這位醫生已經救過他三次了。老人家有點埋怨的意味:“自己和別人不一樣,怎麼平時不多注意點兒?沒見過你這麼命大的。再有一回,我也不敢打包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