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她已經懂事了,懂得問先生什麼是『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辯之,寬以居之,仁以行之』,知道說『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
先生被她說得錯愕不已,卻又哈哈大笑。後,傾囊相授,於她十歲之齡,自嘆再無東西可教,自請離去,她爹只能再給她換一位先生。
回憶以前,沒出嫁前的那十幾年,是方鳳笙一生最快樂的日子。可惜快樂總是短暫,每個人從生下來就背負著自己的命運,她同樣也是。
她是個女子,註定不能像個男子。
「姑娘,你快醒醒吧。」
「知春,你就別搖了,姑娘也是一時受了刺激。大夫不說了,等姑娘緩一緩,到時候她自己就會醒。」
「何媽媽,可我實在害怕。」
那個何媽媽嘆了一口氣說:「老爺從小就疼姑娘,雖父女之間鬧了些彆扭,但總歸血脈相連,老爺如今這樣了,不怪姑娘會受打擊。」
這樣?
哪樣?
對,她爹死了!
方鳳笙徒然從黑暗中驚醒,心一陣一陣地疼,仿佛有刀子在裡面攪。疼到極致,只能靠外力抑制。她嗆咳著,一下下,一聲聲,咳到眼淚都出來了,終於找到了宣洩的通道。
「姑娘,你哭吧,哭出來也好。人傷心了就得哭,把傷心都哭出來,就沒那麼疼了。」何媽媽抱著她,溫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就像小時候那樣。
「奶娘,我爹死了,他死了。」
那個從小視她如珠如寶,那個縱容她慣著她,那個教授她『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那個明明很想有一個兒子,明明很失望她是個女兒,卻將方氏祖傳秘要,一一傳授給她的男人。
那個前十幾年將她當兒子養,後來才告訴她——你終究是個女子的男人。
死了。
她甚至還來不及跟他說一句,她其實一點都不怪他逼她嫁人。
……
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敲響了,是丫頭小桃。
「何媽媽,老太太那裡來人問話了,問四奶奶醒了嗎?」
何媽媽忙從榻上下了來,清了清嗓子問:「是誰來了?」
「是春芝姐姐。」
春芝是老太太身邊的大丫鬟,在孫府里一向得臉面。鳳笙雖是主子,但也就是二房的兒媳婦,連她的婆婆二太太宋氏見到春芝,也得說兩句好聽話,更何況是她。
何嬸有點著急。
她清楚方鳳笙的性格,若是以前老爺在還好,怎麼樣也都有個依仗,可如今老爺去了,姑娘無依無靠,如果再這麼任性下去,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
可這話她不敢當著方鳳笙明說,也是明白她的脾氣,只能滿臉乞求地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