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醒來的時候,你發覺自己在一輛馬車上躺著,身上是厚厚的錦被和皮草,眼前已經沒有了人塔,也沒有了玉璧城,身邊都是些垂頭喪氣的人。
你想坐起來,可是你發覺,你的腰腹以下,完全不聽使喚,你想往別處看看,可是你再使勁,你的脖子,也沒法轉,你想叫人來,可是胸中無氣,你沒法喊。
你那不負責任的侍者,過了好久,才發覺你已經醒過來,趕緊通報了在你昏迷期間,受眾人推舉,主持軍事,已經成功率領大軍,有序撤離玉璧城,並擊退韋孝寬追擊的段韶。
看著你這個已成大器的外侄,你心頭總算些許安穩,握著他的手,不再說話,安心養神。
好不容易,蓄積起足夠說一句話的能量,你就問段韶,玉璧城下的那七萬英靈,如何安置的?
段韶說,軍情危急,不可能挨個建墳,只好挖了一個儘量大的坑,把他們都放在裡面了。
你儘量點了一下頭,表示認可,然後,閉上眼睛,再次蓄積說下一句話的力量。
這一蓄力,就是一整夜。
夜裡,你夢見了爾朱榮,你把天柱大將軍的印信,還給他。
他說這個東西,太重了,他不要,他還說,看著你現在的樣子,他很心疼。
第二天,你又說了一句話,叫段韶去晉陽,帶著次子高洋一起去鄴城鎮守,換回長子高澄,與妻子婁昭君一起,到自己身邊來。
段韶含淚而行。
第三天,你的妻子便已經飛馬到來,看著她,你笑了,模糊的雙眼,看見的,儘是妻子,年輕時的容顏。
第四天,你聽說軍中傳聞,你已死於韋孝寬的暗箭之下,你擔心軍心有變,便強撐病體,騎馬來到大軍陣前。
你想起,往常班師時,不論勝敗,你都要給大家唱歌。
這次還沒唱,所以大家,心頭不安。
你本想唱曹操的《龜雖壽》,唱那句:螣蛇乘霧,終為土灰。卻看見妻子在旁,便臨時改口,唱起了她最喜歡的《敕勒歌》。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現牛羊。
至少,在那首歌里,你,還是那個騎著東家的馬,自由馳騁在草原的好少年。
她,也還是那個望著窗外的花,自由想像著未來的好姑娘。
一曲唱罷,你再也沒了力氣。
回到晉陽,他們開始準備,你的葬禮。
妻子問你,還沒有一統江山,就這麼走了,是否遺憾。
你說,不遺憾。
你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這輩子,要去一統個什麼江山。
你始終只是高歡,這個在混亂時局中,頂天立地活了過一回的懷朔小青年,黃金巨蟒好高歡。
其實,你也只是這麼說而已。
天若假年,你其實,還是會,往更高處攀。
你在妻子的懷裡,閉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