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everLove?"
"是的。"我笑了。
"是的。"我說,"ForeverLove!"
他告訴我,他叫加賀。
我chuáng邊那扇窗向西南,我跪在chuáng上,就可以把頭探出去,底下人來人往。
幾天的大雪把東京的天空洗得格外明淨。傍晚時分,晚霞洶湧,落日旁全是囂張的橘紅,然後向外逐漸淡下去,一點一點,在雲的邊和藍天最淺處,就是一抹嬌美可人的粉紅,會偏點紫,如此悅目。
天空下,鱗次櫛比的樓房分割著空間。我用雙手的食指和拇指搭成一個窗戶,在那片空間裡移動,試圖框住一個完美的構圖。
我像突然聽到了蕭的聲音;"從這個窗口望去,可以看見過去,看見故鄉。"
淚眼朦朧。
在學校實驗樓的天台,我們一起等歐陽。已經忘了是要去做什麼,只是耐心地等,可他老人家卻一拖再拖。
我面向夕陽出神,不知自己身在哪一個時空,突然蕭把一邊耳機塞進我耳朵里。
那是再熟悉不過的旋律,我曾在無數個夜裡反覆聆聽。
幽暗的燈光,傷懷的歌曲。
鋼琴和弦樂。
愛與離別。
蕭把手指搭成窗戶,說:"你要是去了很遠的地方,就這樣子看我吧。我會在這裡面的。"
MSN里,歐陽和我說晚安。
要走了?
是的。不再回首。
小時候我們家很窮。住的大院裡什麼人都有。雨季,洗過的衣服只能晾在走廊里、窗戶上,於是房間裡暗得很。
媽媽沒有錢送我上幼兒院,於是她上班後,我只能整天呆在屋裡。那時,一個離了婚的女人帶個孩子不容易,我懂事,從不吵鬧。
可我還是寂寞。
有時我會從窗戶里探出頭,用手搭個小窗,自己找風景。
有一天,有個小人問我:"你在看什麼?"
我發現窗外蔥蔥灌木里站著個男孩。
靜止的時間開始轉動,我有了第一個朋友。我們天天隔著窗戶玩耍。他會給我講從他父母那裡聽來的故事,會摘花兒送給我。
每天,他總按時到我的窗下,然後,傍晚彩霞漫天時離去。
你為什麼不出去呢?他總是問。
媽媽不讓。我說。那時的我留著長長的頭髮,像童話里被巫婆關在塔里的公主。我們玩遊戲,他扮來救我的王子。
這個臨時的王子只進過我家一次。
他鼓起勇氣翻進窗子,站在我面前。
他說,我帶你走吧。
好大的口氣呢!
這樣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玩了!
還真是誘人的條件!
話才說完門外就傳來腳步聲,是媽媽回來了。
我們嚇一大跳,他翻窗而出。
有人來了嗎?媽媽問。
我搖頭,說,就我一個人啊。
然後連著好幾天,他都沒來。我照例天天守在窗邊,用手搭一個小窗,耐心等待。
雨季過了,大院裡來了人。奶奶來看我了。
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她。老人站在我面前,看了看我,說:"可惜啊......"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她的可惜是怎麼回事--我是個女孩。
人生在世短短數十載,忙著討生活的同時還有閒qíng挑剔別人,真是活得賣力。女人的悲哀就在於被男人鄙視的同時也鄙視自己。
我學會了自愛。既然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真正了解你,你更要愛護你自己。
我還惦記著那個人。
有一天他終於來了。眼睛哭得紅紅的,對我說他要走了。他的爸爸要回去上班了,他要被帶走了。
爸爸,他有爸爸。哪怕那個爸爸把我們分開了,可我連個gān涉我的爸爸也沒有。
"你可以給我點什麼做留念嗎?"
說得輕鬆,這個一貧如洗的家還拿得出什麼可以讓我自由支配的呢?
於是他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個貝殼,jiāo給我。
"這是我在老家的海灘邊撿的。"
然後他走了,一步一回首。我在他身後說再見,可再見遙遙無期。
後來媽媽找到了份很好的工作,我們搬到了另外一個城市居住,從寒酸的大院搬到了有著管理員和密碼鎖的高樓。我們繼續著生活。。我第一次出遠門,以前我連公園都沒去過。
我上了學,有了很多朋友。
以前的事就這麼漸漸地淡去了,有時我都想不起自己是否有過這麼一個短暫的朋友。
好像是那段孤寂的歲月里,自言自語間做的一個夢。
人,總會很容易忘掉最不該忘的。
尤其是本分和qíng分。
這時突然聽到有人在樓下叫我,聲音大得整棟樓的人都聽得到。我一低頭,就看到了加賀。
那個俊秀的男生仰頭看我,問:"你在看什麼?"
為什麼每個人都愛問這個問題。怎麼總對別人內心活動感興趣?
我指指西邊。
"想誰呢?"
"一個大學裡的朋友。"我說,"我最後一次見他就是在這個時候。"
"然後你就來日本了?"他問。
我淡淡地笑了笑,他真是個好奇的人,"不,是他先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