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祖自覺得了爹爹重用,早起梳洗過後,鄭重取青紗帽罩了,歡喜換青綢圓領大袖衫套了,再扣上烏角腰帶,到前頭當門神替爹爹攔客人。他那兩個愛婢在他面前極是殷勤,離了他的眼對黃氏都愛理不理。黃氏在家看見那兩個如花似玉的美侍婢淘氣,帶著三個小孩兒走到姑母院裡,和姑母一處做針線說閒話,叫使女帶著孩子們在菜園子裡頭玩耍。
恰好王姑太太先前問英華討新房床帳的繡花樣子,英華使人描好,因姑丈向來小性兒,她怕使女送來姑丈又要和姑母吵嘴,便親自送過來。
姑太太現住的這個小院子,原是吳家老太爺靜養的所在,收拾的甚是小巧精緻,十來間屋子也不是正經廳堂式樣。小廳裡頭向南有個極大的圓窗,窗下一個長几上擺著一個舊磁尊,供著幾枝早發的臘梅。廳里又有一個大火盆,是以又亮堂又暖和。
張文才原和爹爹共用一個書房的,今日他小叔跑來說話,在書房裡多半個時辰還不肯走。文才怕吵,待回他臥房又捨不得多添一個火盆,他就撿了書本在廳里念書。黃氏坐在他對面給孩子做小衣裳。王姑太太斜坐在兒子身邊,納幾針鞋底,抬頭看兒子一眼,和黃氏說幾句閒話。
英華進來之前已經看見侄男侄女在菜園子裡玩耍,曉得嫂嫂在裡頭,進來喊了聲姑姑,便喚嫂嫂。
黃氏比從前憔悴許多,腮邊的肉都耷拉下來,兩個眼角密密麻麻全是細紋,一臉的苦像,看著倒像和黃九姑差不多大似的。黃氏看見小姑子,不大快活地答應一聲,低頭縫她的衣裳。
只要大面子上過得去,英華無所謂這位嫂嫂的態度,只把繡花樣子展開給姑母看,笑道:「這是南邊床帳的樣子,上頭配了芝蘭梅竹,要清雅些,底下這幾張呢,是京城裡的舊樣兒,就是彩鵲梅花式樣,彩頭甚好。」
王姑太太瞧一瞧,依著兒子平常的喜好挑了芝蘭梅竹的式樣,就喊兒子來看。
文才漲紅臉點點頭,收拾書本要迴避,袖子一拉,帶翻了筆洗、摔碎了瓷筆架。他慌慌張張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我我,回回回臥房去。」把桌上的那一堆全摟在懷裡,好像後頭有老虎咬他一樣,拼命逃走。
王姑太太曉得兒子是見了英華失態,心裡嘆一口氣,只笑道:「這是要與他新房裡繡的帳子,你表哥害臊了。」
英華便問:「正要問姑母,表哥成親的日子定的哪一天?」
「五月十五。」王姑太太笑道:「還有兩三個月。我這裡慢慢做起來,想還來得及。」
今日是二月十六,離著五月十五還有三個月呢。英華在心裡替姑母算算,成親那日在前頭廳里擺酒,前頭的陳設用王家的即可。後頭這個廳里要一副桌圍椅罩,新房裡頭還要一套,再加上床帳床罩,大大小也有二十來件,姑母一個人繡怕是忙不過來。她就想著要如何和姑母說,除去新房裡那一幅床帳不能借人的,旁的盡可以借用她家的。
誰知黃氏抬頭,突然冷笑問道:「新房裡的床帳原都是新娘子陪嫁來的,怎麼是咱們家自己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