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頭雨聲潺潺,屋檐上的水淌下來,在院子裡匯成急流,跟一條小溪流過似的。門內青磚地面的縫裡,都滲出水珠,幾個婆子帶著小丫頭們在廳里擺著七八個火盆烤衣裳被臥,一個小丫頭拿著抹布在擦地。白色的熱氣升騰,在濕答答冰冰涼的雨天裡,小廳里很溫暖很舒服。
王翰林看著外頭再看看裡頭,搖頭嘆氣,劉大人不管事,潘菘又和王家不對付,他有心想替富春百姓做點什麼,又不忍連累親族,真真是有心無力,小老頭極是難過,望著雨幕連連嘆氣。
二小姐英華忙了小半個月,已經把家裡一年的家用帳都做好了,家人的月錢俱都算清,各項要動用的銀子也都使紙包好封存,到用錢的時候帳本上畫押支銀子,就花不了多少功夫。便是逢七去大伯墳上的祭品紙錢都準備好了,也安排好人手到日子送大哥那邊去。這樣的雨天,大小丫頭們都擠在蘭花廳里,烘衣裳被臥的,做針線的,幾個管家回完了話閒著無事也不急著走,央個小丫頭給他們升了個小火盆擺在廊下烤濕衣裳。杏仁又給他們弄了一壺熱茶,大家吃茶,壓低聲音說閒話。
英華甩著發酸的手,想出來活動下,走到門口朝廳里看,六七個火盆三四十人擠在裡頭,很有幾個不是自己這院子的在這裡烘衣裳,她便住了腳,問:「這等大雨,人人都要烘衣裳被臥的,縣裡還能買得到炭否?」
管家裡柴炭買辦的管事正吃茶呢,忙站起來,苦笑道:「小的昨日冒雨去縣裡買炭,休說炭,連柴草都叫人搶光了。好在小的過年前買的柴不少,若是炭不夠使,拿柴也能頂幾十日使用。」
既然柴夠用,英華的心就定了許多,抬頭看天依舊陰沉沉的,不由皺眉道:「看這情況,怕是還要下幾天雨,難道老天爺要叫富春今年糧食絕收麼。」
一個管家陪著笑道:「二小姐,便是風調雨順,今年的收成也不好。咱縣裡的地,一多半都變成了官地,剩下的一半也雇不到多少人去種,俱是要荒的。」
英華不急,揚眉問他為何,那管事便道:「遠的不說,便是咱們家大少爺,前些天使人去隔壁府里喊長工,工錢出到一天十五文錢都沒得人來。」
「十五文錢不少了,為何還招不到長工?」英華奇怪道:「隔壁府里的男丁在服徭役?」
「傳說官府會征地,怕男人不在家吃虧。」管事的低頭,小聲道:「其實,男人就是在家,那虧也是要吃下去的。」
遷都是大事,誰若擋著遷都,便是不死,史書里也要留個罵名。這個眼前虧,再大都得吃。便是王家,接二連三的被潘菘坑了,幾個虧不都默默的吃下去了麼,英華搖搖頭,苦笑道:「可不是麼。」頓了一頓,又道:「大哥和姑母那邊的屋子不曉得漏不漏,杏仁,把我的雨綢披風拿來,我去瞧瞧。」
杏仁取披風來,叫個小丫頭來替英華穿木屐,她就去撐傘,英華忙道:「叫小海棠跟我去也罷了,你昨日咳嗽才好,別又著了涼。」
小海棠笑嘻嘻把杏仁手裡的傘搶過來,撐在二小姐頭頂,英華便扶著她,慢慢走到王耀祖住的院子。耀祖兩口子坐在廳里正相對發愁,看見英華來了,兩人態度各不相同。耀祖把算盤朝前一推,哼了一聲進裡屋去了。黃氏卻是滿面堆笑迎出來,道:「這樣大雨,妹妹淋濕了沒有,快來烤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