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走到外面,傍晚阳光下的大地让他的精神立刻为之一振。四周是茂密生长的植物,树下的阴影也让他暂时忘却了失忆的烦恼。这里的一切都和过去几十年来一样——当然,也包括他。他轻松地走在花园小道上,走过野生的黄水仙和香料园,走过深紫色的醉鱼草和向上卷曲的大蓟草,呼吸着各种植物散发出的芳香。一阵微风吹来,周围的松树轻轻摆动,他聆听着脚下的鞋子和拐杖与砂石小路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响。他知道,如果此刻他回过头,会看到他的农舍小屋已经被隐藏在了四棵大松树后面——那爬满玫瑰花的前门和窗棂、那窗子上方雕花的遮阳罩、那外墙砖块之间的竖框,都已被茂密的松枝和松针所掩盖。在前方小路的尽头,有一整片长满了杜鹃花、月桂树和映山红的草坪,草坪后面,高耸着一排橡树。而橡树后面——每两个蜂箱一组,排成一竖排的,就是他的养蜂场了。
不一会儿,他已经和年轻的罗杰一起在视察蜂房了——罗杰急切地想向他展示,在他离开期间,蜜蜂得到了多么好的照料。他从一个蜂箱穿梭到另一个蜂箱,没有戴头罩,还把袖子也挽得高高的。他解释说,四月上旬,蜂群被安置好以后没几天,福尔摩斯就去了日本,从那以后,蜜蜂们就把巢框里的蜂蜡底完全挖空,并建造了新的蜂巢,把每个六角形的蜂窝里都填满了蜂蜜。实际上,福尔摩斯还欣喜地发现,男孩已经把每个蜂箱里巢框的数量减少到了九个,从而让蜜蜂有了充足的繁衍空间。
“太好了,”福尔摩斯说,“你把这些小东西们照顾得太好了,罗杰,我很感谢你在这里的辛勤付出。”他把那个小玻璃瓶从口袋里拿出来,用弯曲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递给罗杰,作为对他的奖赏。“这是给你的,”他看着罗杰接过玻璃瓶,好奇地看着瓶子里的东西,“这是日本特有的一种中型蜂类——或者,我们可以简称它为日本蜂,你觉得怎么样?”
“谢谢你,先生。”
男孩朝他露出一个微笑——而他,看着罗杰漂亮的湛蓝眼睛,轻轻拍着男孩头顶乱糟糟的金发,也露出了微笑。他们一起面朝蜂房站着,很久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在养蜂场里,这样的沉默总能让他心满意足;而从罗杰轻松站在他身边的姿态来看,他相信,这男孩也和他一样感到满足。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他又不可避免地对蒙露太太的这个儿子产生了慈父般的情感(他经常想,那么一个唠唠叨叨的女人是怎么生出一个这么有前途的儿子的?)。可即便是到了这把年纪,他发现自己还是没法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情感,尤其是面对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十四岁少年。罗杰的父亲是英国军人,在巴尔干半岛牺牲了,福尔摩斯认为,罗杰应该是相当思念父亲的。不管怎么说,在对待管家和他们的子女时,是应该在情感上保持一定的自我克制的——反正,跟这个孩子这样站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当他们共同看着眼前的蜂房和摇晃的橡树枝,静静感受着从下午到傍晚时分大自然的细微变化时,两人间的沉默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没过多久,蒙露太太站在花园小道上,叫罗杰去厨房帮忙。于是,两人很不情愿地穿过草坪走了回来,他们走得很悠闲,还停下脚步去看一只蓝色的蝴蝶在芬芳的杜鹃花丛中盘旋。终于,天黑之前,他们走进了厨房,男孩的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就是这只手,一直搀扶着他走进农舍大门,安全踏上楼梯,走进阁楼书房之后,才最终松开(虽然爬楼梯对他来说,还不是那么困难,但每当罗杰充当拐杖扶他上楼时,他还是很感激这个孩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