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也马上要去睡了。我只想再说一次,非常感谢您的到访。”
“别胡说了,”福尔摩斯拄着拐杖站起来,把雪茄烟叼在嘴角,“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祝你睡个好觉。”
“您也一样。”
“谢谢你,我会的。晚安。”
“晚安。”
说完这话,福尔摩斯便走进昏暗的走廊。灯光已经熄灭,前方的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之中,但还是有些许光线从前面一扇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来。他朝那光线慢慢走去,终于站在了透着光亮的门口。他往房间里偷偷看去,看到健水郎正在工作:在一间装饰简陋的起居室里,健水郎赤裸上身,弯腰站在一幅画布前。从福尔摩斯所站的有利角度望去,画布上像是一片血红的风景,还散布着各种不同的几何图形(笔直的黑线、蓝色的圆圈、黄色的正方形等)。他认真观察,发现在光秃秃的墙边堆着不少大小不一、已经完成的画作,大多是红色的,而在他可以看到的作品中,都呈现出荒诞凄凉的风格(摇摇欲坠的楼房、苍白的躯体摊在血红的底色上、扭曲的四肢、紧握的双手、没有脸孔的头颅和杂乱堆在一起的内脏)。画架周围的木地板上是无数滴落的颜料,像溅出的血迹。
后来,当他躺在床上时,他思考起了诗人与艺术家之间压抑的关系——两个对外宣称是兄弟的男人,却像夫妻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毫无疑问,还睡在同一张床上。玛雅虽然对他们忠心耿耿,却也不免会以批判的眼光去看待吧。他们过着一种隐秘的生活,必定是处处谨小慎微。但他怀疑,他们还有别的秘密,也许很快他就能得知其中一二了。他现在推测,梅琦先生给他写信的动机恐怕远不止信中所书。信中只是提出邀请,而他没有多想便欣然应邀。第二天早上,他和梅琦即将踏上旅途,健水郎和玛雅将留在这幢大房子里。他睡前心想,你把我引诱来此,真是费尽了心机。但最后,想着想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沉入了梦乡,直到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嗡嗡声突然刺痛他的耳朵。
养蜂艺术二
07
福尔摩斯醒来了,喘着粗气:发生了什么事?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阁楼的窗户。外面,呼啸的狂风单调而一成不变地吹着,吹得窗框嗡嗡抖动,掠过屋檐的水槽,摇动着院子里的松枝,毫无疑问也吹乱了他花圃里的花朵。可除了紧闭的窗户外的狂风和已经降临的夜幕,书房中的一切还和他睡着之前一模一样。窗帘间不断变幻的黄昏暮色已经被漆黑的夜色所取代,而桌上的台灯依然在桌面投下相同的光线。杂乱地摊开在他面前的是他为《侦探艺术大全》第三册手写的笔记,一页又一页,全是他的各种想法,这些字往往都被挤在纸页边缘的空白处,一行行信手涂来,甚至有些看不出先后的顺序。《侦探艺术大全》的前两册他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就完成了(两本同时进行,十五年写完),可这最后一册的任务却由于他越来越无法完全集中精神而显得困难重重:他坐下来,手里还握着笔,可很快就睡着了;他坐下来,就会发现自己出神地盯着窗户外面,有时一盯就是几个钟头;他坐下来,开始写几句话,可写的内容完全毫不相关,如天马行空,就好像这混乱的想法中能提炼出一点明确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