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爹简直要被他这老闺女给气死。
年轻时候图颜色娶了个父家都不乐意管的弱病秧子,一天三咳,病病歪歪,平时别说像人家女婿那样操持家务下地干活了,就是连做个最不费力的衣服都能累病。
王老爹这人,早年守寡,一个人将闺女拉扯大不容易,本还想着好不容易娶了女婿,能让他享几年子孙福呢,结果可倒好——家里家外依旧得他操持不说,日常生计还多添了份沉重压力。
一天三趟的去抓药,如何家底儿也受不住啊。
可无奈,他姑娘喜欢,就咬死了非得喜欢。
于是整整三年,本还算殷实的家底点点熬尽,良田卖了,家具没了,就连家里他抽空饲养的下蛋母鸡,都被他闺女换成了汤药灌进了那病秧子的肚子里。
如此,家财尽散,那病秧子也终于在没有钱财再抓药的第二天离世了。
留下刚两岁的老大和不满三月的老二,就那样在大雪纷飞中,安安祥祥的躺在温暖被褥里落了气儿。
他走时甚至还是笑着的。
是啊,怎能不笑呢?
他活着时,得尽妻主疼爱,没吃过普通男子都要吃的苦,死时候,妻主抱着尸身痛哭嚎叫,不顾俩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他这个己上了年纪的寡父,直恨不得一头撞墙上跟随人去。
作为男子,他幸运如斯,怎能不笑?
只是苦了他和俩孩子而己。
他青年守寡,晚年辛劳,穷尽一生攒下的家底全部付之一炬,孩子幼年失父,亲情缺失,在寨子里被嘲被讽,低人一等。
都是他闺女一意孤行做下的孽!
以前年轻不懂事,拖累所有人跟着她受苦,现在人到中年,难不成还要不计后果的瞎矫情?
王老爹眉眼中的恼怒犹如死质,一时将本就因惭愧而越发怯懦的王大桃盯得溃不成军。
“爹,我……我不是这意思。”
她挠头,表情讪讪,低眉顺眼。
“哼!不是这意思最好。”
王老爹狠剜她一眼,眼瞧外头俩宝贝孙女儿嗷嗷叫着踏进大门了,他摆手,也不耐与她继续撕扯了,只撂下一句“听话点,我当爹的总不能害你。”便转身出屋,然后外头便响起了每日司空见惯的爷孙温情。
“爷的俩宝贝,饿了啊?想吃啥?爷爷给你们做……白面疙瘩行不?一人再给你们卧个荷包蛋……”
“要俩荷包蛋,我要俩。”
“姐姐要俩,我也要俩,爷爷你不能偏心。”
“行,行,给我宝贝孙女补身体,别说俩了,把我拆了吃骨头都行……”
时至傍晚,将落未落的残阳披洒于简陋小院,给院中的每一个人都披上了层温暖霞光,微风吹拂,童音笑颜。
而这,就是谢玉砚醒来后见到的第一眼画面。
王大桃在屋里被老爹训斥一顿,丧眉耷眼,心情怏怏,趿拉着鞋正打算也出屋呢,刚出两步,眼风便瞧到了,从堂屋破席上半立起身的谢玉砚。
大眼瞪小眼,两人互看许久,终于,王大桃一声尖叫。
“爹————”——残阳落尽,昏暗的小屋里,三人表情一个赛一个的严肃。
先绷不住表情的是王老爹,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谢玉砚,眸底惊愕。
“你是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大桃在一旁紧随其后,面上表情和她爹一模一样。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
“……”
眼珠缓慢的将两人面上表情都过一遍,谢玉砚看似平静的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
王老爹是真没想到如今这种情况。
他一共就预设过两种。
第一种是最好的,富贵人家,失足落水,一旦醒来联系上家人,便会赠出金银,回馈恩情。
第二种是差一点,但对他们家也能有好处。穷途末路的富贵人,背后没人托底,也无处可去,便干脆以身相报,从此留在这里,回报余生。
两种哪样都可以,但偏偏如今来了第三种。
失忆了,这可怎么办?
王老爹脑子里一时想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