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陡然醒过来,却见自己一时出神,水桶支在井栏上,一时失去了平衡,向下倒去。所幸回神得快,没叫桶子掉进井里去,却也倒了大半桶的水,还洒了许多在身上。
苏白苦笑着把还装了些许水的桶子放在一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撕得参差的衣摆是已经湿透了,襟口和右手的包布,也湿得贴在了身上。雾溪的天气向来阴冷,就算是炎夏也总有股子浸骨的湿气,沾湿的衣物贴在身上,凉风吹过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像掉到冰窖里一样地瑟瑟发抖。
苏白也觉得冷,却终究没发抖。透过衣服贴上了皮肤的那些水渍,却好像灼烧一般地烫人。她呆呆地看着湿漉漉的自己,良久良久,忽然开始大笑起来。心底翻滚的无边无际的暗一时间悄悄爬了出来,舔舐她的心脏,那种寒冷才真正彻骨。苏白保住自己的臂膀,止不住地开始战栗。
她终究是,撑不住了。几日来的险情叫她不得不冷静,不得不把一切痛苦的回忆和自我厌恶封存在心里,可是一旦,一旦开始一段相对的平稳宁静,那些黯淡而肮脏的东西就会叫嚣着重新翻涌上来。她强压着强压着强压着,却终究还是看到了变成了那样的父亲,终究看到因为自己毒发的慕轻寒,还有自己恋慕了多年景大哥,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
有些东西变了面目,有些东西一如既往。只是她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那个干干净净的苏白。
苏白双手撑在井栏上,力气大得叫那石质的栏杆都现出了几条裂纹。湿漉漉的水像是永远也摆脱不得的梦魇,包围着她浸透着她。她笑得眼泪都掉了出来,目光望向正厅方向,却又倏地收了回来。
多少天,走了多少里路,她心里总有个嘶声力竭却终究轻微的声音呐喊着救我救我谁来救救我。慕轻寒,赵自酌,还有复又出现在她面前却叫她不敢接近的景煦,她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了那么多的人,一个个朝她伸出友善的手,露出几近刺目的笑容。
说不定,她是,能得救的吧……?
然而那不过一时的头脑发昏。冰凉的水瞬间浇醒了她的梦境。上天只会把救赎只会给予值得救赎的人。而她,就算挣扎在地狱的最底,也不会的到老天爷的半点垂青。
可是,为什么啊。
为什么如此地自我厌恶,为什么甚至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为什么明白自己绝对不会得到救赎——还是,如此地渴望着呢?
就如同飞蛾,极尽所能想要扑向火光的温暖与光明,就算知道自己脆弱黯淡的翅膀身体,会在那一瞬间,消失殆尽。
正厅那边,有微弱的光,是赵自酌点起的灯台。说是这么多人,就算不点灯也难以隐藏行踪,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告知暗中的人,他们就在这里,不变应万变。待得大家都睡了,赵自酌嘴角挂了轻松的笑意,悄悄对苏白说,瞧,点了灯,不是也更觉得安心些么。
是啊是啊,就算只是如豆的一点摇曳,那也是多温暖多令人安心的光芒。那光芒叫做同伴叫做扶持,却独独,不属于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