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被喚作阿步的少年鼓起勇氣,再次抬起頭時,看到她已是到了巷口,抓住的最後一眼是她長垂到腰際被風捲起的烏黑髮梢和絳紅如火的一衣裙角,高高揚起像振翅的蝴蝶。
這樣的顏色,十八年來,他只在huáng昏時分的天際晚霞上看到過。
她和那兩個侍女消失了,cháo濕、泛了血腥之味的空氣里卻仿佛還殘留著那驚鴻一瞥之後的余馨。
周圍的人終於開始動了起來,或激動或好奇地議論著,他卻始終怔怔望著她消失的那個巷口,直到被人取笑:“阿步,被勾魂啦?那是天上仙女,看看就行。明天阿叔找媒婆給你說門親事,娶個能暖chuáng的婆娘才是正經!”
他收回目光,臉又紅了下,然後嘿嘿一笑,低頭開始利落地收拾起面前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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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出了巷口,停下腳步,默默立了片刻,裙幅也立刻靜止了下來,像閉翅停於花上的蝶。
“就他吧。”
她終於回頭,對著茯苓說道。
茯苓一怔,目光中飛快掠過一絲訝色。但很快就消失不見,只是恭謹地應了一聲是。
昌平望向太寧宮的方向,笑了下,轉身朝著承清樓走去,步伐快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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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清樓是皇城最高的樓。甚至比太寧宮的huáng武殿還要高上幾分。沒有人去質疑過它的高度,因為一百年來,它就一直這樣存在著,見證著這個皇朝的榮華和昌盛。這裡匯聚了天下最jīng美的食物,天下最才華橫溢的詩人,天下最豪放不羈的劍客,天下最叫人魂消魄dàng的美人。她們芙蓉的面,激發了詩人吟詠的豪興;她們裊裊的腰,蘇軟了兵戈沙場的將軍的盔甲;她們飽滿的rǔ,更能讓所有的社稷qíng、軍馬苦、天下恨通通化為雲煙。於是無數狂放的詩人、薄qíng的郎君、輕佻的子弟、落魄的公卿,在這個晝夜醉生夢死般的銷金窟里趁興而來、盡興而歸,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步效遠被帶到這座他從前只從門前遠遠路過的高樓面前,看著高高懸掛在頭頂的寬大門廊之上的無數盞紅色燈籠時,還以為自己仍在夢中沒有醒來。
白天的時候,有人送了頭牛過來,他像從前一樣,在街坊們的圍觀中結束了解宰。當他仔細擦拭著自己那把愛若珍寶般的屠刀之時,他抬頭,看到了她。
她從天而降,又飄然而去。當他鼓足了勇氣再次抬頭,她卻連個背影也未曾留給他,只剩飄揚的發梢和一角裙裾。
他想他真幸運,竟然能親眼見到這樣一個他從前連夢中也無法想像的天女,而且,她沒看在場的其他任何人,只是那樣看著自己。
她離去了,那飄揚的裙裾卻牽絆了他一個下午。練槍法的時候,被師傅重重敲了好幾下的頭。
他過世的父親是個屠夫,卻一直希望他能擺脫也當一輩子屠夫的下賤命運,所以特意送他去讀書,還讓他到武館裡學藝。中昭皇朝,武風極濃,開國百年,無數權傾朝野讓少年人聞之熱血沸騰的大員就是從四方沙場中浴血搏出無上功名的。父親應該也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光宗耀祖。他並不覺得殺豬宰牛可恥,也不喜歡讀書,但能學武卻很高興。所以父親死後,他雖重cao了他的舊業,練武卻一直沒有放下。師傅經常稱讚他,說他天生就是個習武的好材料,假以時日,一定會有所建樹。他其實倒並沒有在意往後能如何,照舊每天過去,只是已經成了他的一種習慣。
被師傅敲痛了腦袋,他就把她忘記了。開玩笑要給他做媒的阿叔說得沒錯。她只是誤闖進他的世界,一眼之緣而已。
但是他沒有想到,就在剛才,他拎著手上的槍,一身是汗地回到了自己那個空曠破舊的家,從院子的井裡打了水要從頭淋澆而下的時候,一個綠衣女子推開了院子的門,走到了他的面前。
她說:“你還想見白天看到過的那位女子嗎?”
他認出了她,是白天那個絳衣女子身後跟著的一個侍女。
他的手鬆開了木柄,失去了牽引的木桶拽著繩子直直跌落到了井底,濺起了大片的白色水花。
幸好是晚上,可以讓他所無顧忌地面紅耳赤,心跳如雷。他呆呆站著,直到那女子有點不耐煩起來,又問了一聲,他才吭吭哧哧地說道:“我……先衝下涼……”
綠衣女子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道:“不必了。到了那裡自然會讓你洗的。想見的話,立刻跟我走。”
不能去。她不是你能見的。
他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但是仿佛被蠱毒了般,他的腳步卻一直跟著前面的那個身影,直到被帶上了一輛密封得幾乎讓他透不出氣的馬車之上。
就去看一眼,如此而已。路上,他不斷這樣對自己說,或許,她是遇到了什麼難事,需要我幫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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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