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將手中的松子扔到了地上,非常若無其事地道:“我當然羨慕你,我從小就只有姨媽一個親人,十分孤單,如今認識了秦先生,也是我的福氣,我是真心把秦先生當哥哥一樣看待。”
那秋風一陣陣地chuī來,將huáng葉子簌簌地chuī下來,鋪了一地,踩在上面竟有點軟綿綿的感覺,他覺得心口微窒,腦海里剎那間千思百轉,那思緒就混亂起來了,簡直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竟然就沉默在了那裡。
賀蘭卻靜靜地走著,再沒說話。
他們沒多久便走到了賣餛飩的店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那桌面是朱漆的,一片喜氣洋洋的紅色,跑堂的跑過來,賀蘭要了一大一小兩份鮮蝦餡的餛飩和幾樣醬菜,從筷筒子裡拿出一雙筷子,用茶杯里的水涮了涮,擱在了秦承煜面前的碟子上。
她抬起頭,見秦承煜還坐在那裡發呆,臉上更是一片黯然之色,便笑道:“秦大哥,這家的餛飩最好吃了,也不偷工減料,有時候還能吃到整顆的蝦仁呢。”她那語氣淡淡的,是最平常的朋友談笑,他一路恍惚,心中翻攪著無數感qíng,這會兒終於決定孤注一擲表白,抬起頭來望著她,目光炯炯如炬,脫口說道:“賀蘭,其實我從第一次看見你,就一直忘不了你,我是真的很喜歡你。”
賀蘭道:“秦大哥,對不起,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他只覺得自己的胸口好像是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那一瞬間疼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全身都沒了力氣,整個人懵在了那裡。賀蘭一直都覺得秦承煜幫自己很多,她今天的態度舉動,可謂是gān脆得過於殘忍了,這會兒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便輕聲道:“你幫我那麼多,我都牢記在心裡,從今往後,如果你不嫌棄,只當又多了我這個妹妹行嗎?”
那桌子旁邊就有一扇彎月形木格窗,她低下頭去,默默地望著桌上的一點點水漬,秦承煜卻抬起頭來,看著遠處蒼茫的天空,猶如自我解嘲一般地笑了一笑,輕聲道:“怪不得都說四海之內皆兄弟,原來沒法子湊成一對的,都成了兄弟姐妹了。”
賀蘭越發地愧疚,默默道:“對不起。”
秦承煜卻擺擺手,“說到底還是我自己一廂qíng願,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何必賠禮道歉。”他清俊的面孔上浮現出一片蒼白失落的顏色,心中已經非常難受,猶如刀刮過一般,竟有些喘不過氣來,末了還是勉qiáng地笑一笑,“你若是再這樣安慰下去,我秦承煜更是無地自容了,就按你說的辦,我沒什麼事兒。”
賀蘭鬆了一口氣,笑道:“謝謝你,秦大哥。”
眨眼間跑堂就已經將兩碗餛飩和醬菜端了上來,秦承煜隨手拿起筷子,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笑道:“你說這裡的餛飩好吃,我嘗嘗看。”便稀里糊塗地挾了一個放在了嘴裡,賀蘭沒想到他居然這樣冒失,脫口道:“燙得很。”
秦承煜已經將臉轉向了一邊,用手捂住了嘴,他自小家教嚴格,絕沒有將吃到嘴裡的東西又吐出來的道理,那樣硬生生地將一個滾燙的餛飩咽了下去,只覺得從舌頭到嗓子眼都是火辣辣的。
賀蘭默默地倒了一杯茶水放在秦承煜的面前,秦承煜端起茶杯來喝水,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有兩碗餛飩,兀自在朱漆桌面上冒著滾滾的熱氣,那騰騰的熱氣,卻仿佛是屏障一般,將兩人隔開了。
他們彼此食不知味地吃完那一餐飯,秦承煜已經將幾塊紙幣放在了桌上,賀蘭道:“秦大哥,這頓說好了是由我請。”
秦承煜笑道:“我怎麼能讓你花錢。”
賀蘭為了緩和一下氣氛,便欣然笑道:“早知這樣,就該把你領到泰和飯店去,狠狠地讓你做一回大東家。”
秦承煜卻也開玩笑地道:“你把我領到泰和飯店,我就不往外掏錢了。”
他們走出店去,就見夜幕剛剛降臨,街上都是來來往往的行人,有電車叮叮噹噹地從他們身邊開過,街邊的路燈都已經亮了,秦承煜招手替賀蘭攔了一輛huáng包車,賀蘭坐上去,秦承煜站在車旁,又將那一匣子木版《靈飛經》遞過來,溫聲道:“專門給你帶來的,你還是收下吧,就別推辭了。”
他的神qíng很是誠懇,賀蘭不好意思再推辭,況且今天晚上已經很傷了他的面子,便把那一匣子《靈飛經》接了過來,向著秦承煜感謝地一笑道:“謝謝秦大哥。”秦承煜朝後退了一步,笑道:“不用與我客氣。”
那車夫便拉著huáng包車飛快地走了。
秦承煜轉過頭去,望著載著她的huáng包車漸漸地遠去了,慢慢地消失在人流中,他覺得自己的心裡仿佛一下子就那麼空了,腦海里全都是她的笑靨,腳底是堅硬的道路,此刻卻仿佛如波làng一般,一晃一晃的。
這個世界,都似乎一下子變成了灰色,原來失戀竟是這樣的心qíng,況且他算什麼,連戀都沒有戀過,到底又是哪一個男人,這樣有福氣,能守著她這樣的笑靨,也許她在那個人面前時,笑得比現在還要美。
他這樣胡思亂想著,在站台站了很久,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等的那輛電車從他的身邊轟轟地過去,他到底是忘了坐車,竟然就這樣徒步走到了自己家裡,恍恍惚惚地拍開院門,院子裡的景物卻好似都是飄渺無聲的,有人不停地叫他,“少爺,少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