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道:“秦老師,是我。”
他手下的鋼筆忽地一頓,那半邊側臉竟現出不敢置信的神氣來,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蒼白的面孔上浮現出震驚的表qíng,忽地從桌前站了起來,“賀蘭。”然而他起得太猛了,竟然將桌角那一堆書都“嘩”的一聲帶到了地上。
賀蘭“哎呀”一聲,趕緊上來幫他撿拾,秦承煜也是手足無措地低下身去,將那些書一本本地撿起來,嘴裡不住地道:“對不起,對不起,我怎麼就……”他心跳得太快,耳膜旁轟轟作響,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
賀蘭始終低著頭幫他撿書,直到將最後一本書放在了他的手裡,才笑道:“你病好些了嗎?”
秦承煜捧著那厚厚的一沓子書,站起來對賀蘭笑道:“我也沒什麼病,不過是極普通的傷風。”他的嘴唇亦是淡淡的蒼白色,嘴角有微小的破口,兩個眼窩都深陷下去,邊緣泛出隱隱的烏色。
賀蘭點點頭,很家常地道:“我聽根伯說你生了病,所以來看看你,班上也有好多同學要來探望你呢,你沒事就好,邯平的鬼天氣最討厭了,一進了冬,就又cháo又冷,還是多注意身體的好。”
她說一句,他便點一下頭,手裡又捧著那一沓子書,便好似一個領作業的小學生,她實在忍不住,微微笑道:“你把手裡的書放下吧。”他才恍然大悟,意識到雙臂都有些酸麻了,趕緊把書放到書桌上,自我解嘲地笑道:“我真是個呆子。”
賀蘭便往窗外看了一眼,笑道:“既然你沒什麼事,那我回去了。”她轉身便要走,秦承煜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道:“賀蘭……”她的腳步稍稍一頓,他忙從衣架上把自己的外套拿下來,“我送你。”
賀蘭轉過身來,擺手道:“不用,我坐了家裡的汽車來的,車就在胡同口。”
秦承煜已經將外套穿上,微笑道:“那我把你送到胡同口。”
賀蘭跟著秦承煜出了院門,那胡同很長,胡同里舖著gān淨滑溜的石板,兩邊都是民舍,背yīn的屋檐下又長了些青苔,遠遠近近地傳來些叫賣臭豆腐gān和麥芽糖的聲音,這天也晚了,有歸家的孩子舉著風車在他們身邊呼啦啦地跑過。
秦承煜略低著頭,她杏huáng色斗篷的一角在他的餘光里輕輕地晃著,他的鼻息間浮動著一股脂粉般的甜香,如蘭似麝,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實在太快了些,帶病的身體幾乎要承受不住它的負荷,那胡同再長,也有走到盡頭的時候,身邊的女孩子,即便是他所鍾愛的,卻偏偏留不住。
他只覺得胸口發悶,遙遙地就可以看到胡同口停著一輛汽車,每往前走一步,就好像是遠離了她一步,一點機會都沒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聲道:“賀蘭,我如果能早一點遇到你,哪怕早一天,一分,一秒,我們是不是都有可能……”
賀蘭道:“沒有可能。”
他心如針刺,回過頭來看她,她很平靜地笑一笑,目光澄澈地看著他,“無論我與你什麼時候遇見,我總要等他的。”
他臉色蒼白,心裡難受極了,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燙的,默默地問道:“他是誰?”
賀蘭笑笑,“想必你也認識……”
她這話還沒說完,他的身體忽然一晃,竟然靠到了一旁的白粉牆上,賀蘭知道他先前患的是很嚴重的傷風,這會兒還沒有完全好,忙上前來扶著他,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他的胳膊,他卻突然抬起頭來,對她道:“你走吧。”
賀蘭怔了怔,他低聲道:“我長了這樣大,卻從未像現在這樣難過,我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我就總也忘不了你……可是我不能難為你,以後根伯再對你說什麼,你都不要聽,這件事本來就與你無關,我也不用你憐憫我。”
那胡同的天空已然暗了下去,漸漸地有些人聲傳過來,兩個穿長馬褂拎鳥籠的男人走過去,彼此談論了幾句話,看樣子是要到附近的茶館聽說書去,他們走過去的時候並沒有太注意站在角落裡的兩個人,那兩個人只是相對站立著,周圍那樣靜。
賀蘭愧疚地道:“秦大哥,我……”
“別叫我大哥!”他驟然打斷了她,就好似是從胸口裡硬生生地bī出那一句話來,“我們沒緣分,我不qiáng求,但是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不可能再去做你的什麼大哥,我不會這樣自欺欺人。”
賀蘭低下頭,默默道:“對不起。”她轉過身走向了弄堂的出口,皮鞋在水門汀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杏huáng色的斗篷被秋風chuī得鼓起來,好像是一隻鮮艷的蝴蝶,他凝神看著她上了汽車,那汽車開出去,漸漸地也就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