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重智上了樓,走到他身邊來,道:“參謀長,三姨娘上樓了。”他這話音才落,那樓梯上便傳來了高跟皮鞋的噹噹聲,大帥府的三姨娘穿著一件姜huáng掐汁雲錦旗袍,旗袍的一角繡著栩栩如生的折枝紅梅,只帶著幾個丫鬟僕人,搖搖曳曳地走上樓來,一望見高仲祺,便笑道:“我說怎麼這好好的一個雲夢樓還給封鎖起來了,原來是高參謀長這樣清閒,也來這兒觀景了。”
高仲祺便回過頭來,一手放下風帽,劍眉星目,鼻若懸膽,五官的輪廓很清晰,仿佛是刀刻了一般,三姨娘笑吟吟地看著高仲祺,對左右的丫鬟僕人道:“你們都下去吧。”那丫鬟僕人就都退了下去,這城樓上,也只剩下了高仲祺,許重智和三姨娘三個人而已。
三姨娘看了許重智一眼,許重智鐵塔一般站在那裡,動都不動,三姨娘便笑了笑,拿著手絹擦了擦唇角,一點點猩紅色的唇膏粘在了潔白的手絹上,她笑道:“都說這雲夢樓在三國的時候是一位大將領閱軍的地方呢,果然是莊重肅穆極了。”
高仲祺微微一笑,淡淡道:“不是聽說秦大公子要帶著新少奶奶回來了,秦家上上下下都是喜氣洋洋的,怎麼三姨娘還能得空出來?”
三姨娘抿嘴笑道:“我這不上街給這位素未蒙面的少奶奶買點金啊銀啊玉啊之類的東西當見面禮嘛,剛在洋行里買了一串珍珠,整整花了我兩千多塊錢,我對我自己可都沒有這樣大方過。”
高仲祺道:“三姨娘對這位帥府新少奶奶,還真是盡心盡意了。”他笑一笑,轉身便要下樓,許重智跟在他的身後,他這樣地冷淡,簡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裡,三姨娘輕輕地咬咬嘴唇,忽地回過頭來,開口道:“咱們都是苦命的人,左右沒有一個倚仗,我將來肯定是要在這位新少奶奶手底下吃飯了,怎麼能不盡心盡意地巴結巴結人家,就連你,不也是一門心思巴結大帥麼?”
高仲祺的腳步頓了頓,竟就站在了那裡,三姨娘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笑道:“你不要以為你現在是大帥的臂膀,當上了軍屬參謀長,用不上我了,就不把我當個人,你答應我的那些事兒,我可都沒忘,早晚有一天,我讓你……”
高仲祺忽然回過頭來,大步朝著三姨娘走過來,三姨娘那粉白的面孔上明顯出現了一絲懼意,朝後退了一步,道:“你gān什麼?”高仲祺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淡淡一笑,伸手過來捏住了三姨娘那尖俏的小下巴,黑瞳里閃過一絲冷意來,“我答應過你什麼了?”
三姨娘心驚膽戰地靠在城樓的護板欄杆上,只要高仲祺稍微用些力氣,就能把她甩下去,高仲祺如今到底有多心狠手辣,她比誰都清楚,這會兒望著高仲祺的面孔,禁不住一陣脊背生寒,qiáng撐著道:“當年是你讓我進的大帥府,你說過只要我忍個兩三年,可是你怎麼做的?你後來怎麼做的?你……”
高仲祺那尖銳的目光在三姨娘的臉上慢慢地掃過,他的手指在三姨娘雪白的面頰上留下一道紅色的痕跡,他的瞳眸里有著láng一樣深邃的光芒,即使這樣很平靜地看人,都會讓人覺得不寒而慄,他說:“安分地做你的三姨太吧,我保證不管將來如何,總有你一口飯吃,別玩火自焚害死自己。”
他轉身下樓,軍靴踏在樓梯上,發出很冰冷的聲音。三姨娘惶恐地站在城樓上,耳垂下的翡翠墜子不停地來回晃著,她忽地轉過身,站在城樓上往下看,他果然已經下了樓,在侍衛的簇擁下上了汽車,徑直離開了。
他手指的力量似乎還留在她的臉上,臉頰上那一塊肌膚總比別處冷上許多,她呆呆地站立著,錦緞旗袍的下角隨著chuī過樓堂的chūn風起起伏伏,那風刺骨地冷,她qíng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戰。
chūn季的風帶著一些清新的涼意,從打開一條fèng隙的車窗里透進來,眨眼間就chuī散了火車特等車廂里一夜的悶氣,賀蘭才chuī了一會兒風,正覺得心曠神怡,就聽到車廂門“嘩啦”一聲打開了,她回過頭,看到秦承煜抱著襁褓里的芙兒走進來,她生怕風大chuī了孩子,趕緊關上了車窗。
秦承煜指了指他懷裡的芙兒,微微一笑,輕聲道:“睡著了。”
賀蘭趕緊鋪開chuáng上的毯子,秦承煜走過來將芙兒放在chuáng上,芙兒睡得很香,臉蛋紅撲撲的像個蘋果,賀蘭看秦承煜安頓好了芙兒,忍不住小聲笑道:“都是你,一抱她就搖來搖去,現在可倒好,你不搖她她就不睡覺,一天到晚就知道要你抱。”
秦承煜衝著睡得很香甜的芙兒笑道:“聽見沒有,媽媽吃醋了。”
賀蘭在他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道:“不要吵芙兒睡覺。”秦承煜便笑著走到一邊去,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熱茶喝,就見一旁的軟椅上還放著大紅的嫁衣和四角用金線繡著龍鳳呈祥的紅蓋頭,便拿起來看了一眼。
賀蘭回頭道:“你不要把茶水灑在上面,一會兒到站就要穿的。”
秦承煜笑道:“我家承舊制,父親又偏要諸多規矩,讓你受累了。”賀蘭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不過是穿著紅嫁衣下火車到你家裡磕幾個頭罷了,父親還這般用心,上一站就讓小兵送來了這禮服,我看著真喜歡……”
秦承煜微笑道:“我以為你喜歡穿婚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