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承煜緩慢地繞過天目瓊花的一角,看到了等在紅磚道上的賀蘭和芙兒。
賀蘭的唇角顯露出甜美的笑意,一雙眼眸澄澈如秋水一般,她抱著芙兒迎了上去,秦承煜快走了幾步,終於站在了她的面前,晚風裡瀰漫著清新的花香,電燈把她幸福的面容照耀得清清楚楚,他記得他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美得好似奪目的芙蓉,明淨無瑕,他願意用儘自己的一輩子去愛她。
她笑著望著他,“你回來了。”
秦承煜點點頭,微笑道:“我回來了。”
他慢慢地伸出自己的手,握住了她柔軟的手,凝神看著她,甚至不捨得眨一下眼睛,只想把她這一刻的模樣永遠地記住,永遠……賀蘭感覺到他把一樣東西放在了自己的手心裡,硬硬的,然而他的手心裡還有著滾熱的液體,駭人的溫度直熨到她的手心裡去,那液體從他們jiāo握的手指間一滴滴地往下滴……在地上濺開一團一團的紅色血花……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賀蘭的臉上陡然出現了驚懼的神色,“承煜……”
他微微地喘息,眼裡透出脆弱的微弱光芒,輕聲說:“賀蘭,我愛你。”
她只覺得自己的手忽然往下猛地一沉,彼此jiāo握的手一下子就斷開了,她的手裡只剩下他專門為她買的一盒胭脂,帶血的胭脂……他在她的眼前倒下去,重重地倒在了紅磚路上,懷裡的芙兒驟然大哭起來,黑暗從四面八方朝著她湧來,那一瞬,就好像是整個世界都轟然坍塌了!
紅蓼白苹,鴦行淒淒秦府大公子被人暗殺,在車站被人連刺兩刀,且刀上塗有劇毒,秦承煜雖不從軍政,然而卻是川清巡閱使秦鶴笙之長子,身份非同一般,一時之間輿論大嘩,眾說紛紜,有說扶桑人所為,又有人說是革命黨所為,俞軍參謀長高仲祺全力偵辦此案,不久便有人告發兇手竟是天津駐楚州巡查長趙德劭,且在趙宅中搜尋出大量與革命黨私下聯繫的信件憑證,趙德劭事發即飲彈自盡。
高仲祺連夜將案件報告送到了秦鶴笙的辦公室,秦鶴笙面色慘白,手扶著桌面,將那些資料看完,末了全身顫抖,咬牙切齒地恨道:“全城搜索革命黨,寧可錯殺一萬,不可放過一個!”
窗外傳來一陣陣風聲,chuī著園子裡的花木簌簌作響,好似下了一陣急雨。
賀蘭躺在chuáng上,睜大一雙空dòngdòng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手裡緊緊攥著他為她買的那一盒胭脂,她好像是已經死了,周身沒有一點活氣,朱媽端著香米粥,哀求道:“小姐,你吃一點,你吃一點。”那盛著粥的小勺碰觸到她的嘴唇,卻說什麼也餵不進去。
她gān涸的眼底沒有一滴淚,臉腮被高燒的溫度燒得通紅,臥室門外傳來腳步聲,正是段薇玉走進來,那一雙眼睛也是哭得通紅,望著朱媽道:“賀蘭怎麼樣了?我來看看她。”
朱媽一望見段薇玉,便用袖子揩著止不住流下來的眼淚,“作孽喲,姑爺那樣好的一個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小姐都好幾天沒吃一口東西了,我真怕……”段薇玉走到賀蘭身邊,看到賀蘭的qíng形,先忍不住落下兩滴淚來,連著叫了數聲,“賀蘭,賀蘭。”
賀蘭將頭轉向一邊,就是不應聲,段薇玉便忍不住先掉了眼淚,用帕子捂著嘴哭起來了,誰料賀蘭的眼珠忽然動了動,薇玉見賀蘭有了反應,慌地道:“賀蘭,你清醒過來了嗎?我是你薇玉姐姐。”賀蘭那gān裂的嘴唇艱難地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支撐著從chuáng上起來了,她這幾天簡直瘦脫了形,薇玉忙扶著她,她吃力地下了chuáng,雙手哆嗦著去開梳妝檯上的小抽屜,朱媽忙道:“小姐,你要找什麼?我給你找。”
賀蘭拉開了梳妝檯上第二個小抽屜,裡面放著一把亮晶晶的鑰匙,她把鑰匙拿起來,牢牢地握在手心裡,轉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走,朱媽拿著軟緞拖鞋來給她換上,她整個人都木木怔怔的,薇玉一路扶著她,道:“賀蘭,你要到哪裡去?”
她只是不說話,一步一晃地下了樓梯,走到樓梯下的時候她已經是頭暈眼花,一頭就栽到了地毯上,那下墜之勢突兀猛烈卻悄無聲息,猶如驟然猝死了一般,薇玉也跟著跪在了地毯上,嚇得道:“快來人,快來人。”
丫頭老媽子一擁而上,她卻又睜開了眼睛,艱難沉重地呼吸著,那些人要把她抬到樓上去,她死抓著薇玉的衣角不放,那是最後的力氣,“別攔著我。”她呢喃著,鼻子裡的呼吸像是著了火一般,“別攔著我,我死不了。”
沒有人能聽明白她在說什麼,薇玉甚至認為她是燒得糊塗了,指揮著下人要把她抬到chuáng上去,她忽然怒起來,“別攔著我!”下人都被嚇得往後退,只有朱媽和薇玉還圍著她,賀蘭眼珠通紅gān澀,好似燃燒的火炭,啞著聲音道:“朱媽,安排一輛汽車,我要去華普敦66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