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點點頭,低聲道:“嗯。”兆煜放下飯碗,他肺炎才好了一半,傷口癒合極慢,說了一會兒話jīng神就不濟了,呼吸也有點急促.賀蘭道:“你躺一會兒,我去找點熱水來,晚上你好吃藥的。”兆煜輕輕地“嗯”了—聲,閉上眼睛,又昏沉過去了。
他這樣昏沉到了半夜,不知為何,卻就醒了.緩慢地睜開眼睛,就見桌角擺放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屋子裡昏昏暗暗的,賀蘭坐在椅子上,彎腰伏在炕上,頭枕頭著自己的胳膊,正睡熟著。
兆煜見她身上連一件衣服都投有披,紙糊的窗格外面是呼呼的風聲,生怕她凍著了,他大傷初禽,並沒有力氣將她抱上炕來,只好一點點挪過去,把身上的毯子盞在了她的身上,她靠在自己的胳嘴上,半邊臉向外,蒼白的皮膚被盈盈的燭火照著,好似籠著—層溫暖昏huáng的光,烏黑的眼睫毛深深地簇擁在一起,還有一點髮絲粘在了臉上,貼在嘴唇上,隨著投進屋子裡的一點點風輕晃著。
煤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他二人的影子映在牆上,猶如一片剪紙畫。
兆煜屏息靜氣地望著她,胸口跳得有些厲害,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將貼在她嘴唇上的那一絲頭髮撩開,她毫無察覺地睡著,眉宇輕輕蹙起.卻讓人有一種種堅不可摧的感覺,她是何等地勇敢,勇敢得把他從死亡的邊緣里拉了出來。
那屋外的冷風呼呼地chuī著,窗紙仿佛隨時都要破了,桌上的煤油燈芯上跳躍著一點點燭火,兆煜只覺得身上一陣發冷,又是一陣發熱,他qíng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賀蘭的手,輕輕地握一握,她的眼睫毛似乎是被風chuī著.一陣亂晃,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他怔怔地看著她,慢慢地把手放開了。
到了第二天,賀蘭請廟裡的小和尚雇了一輛洋車,攙扶著兆煜上了車,又花錢買了廟裡的一條毯子,蓋在了兆煜身上那個,自己借了同時住在廟裡的一個婦女的藍布頭巾,裹在了頭上,講一個花格包袱抱在懷裡,打扮得越發像一個農婦了。
兆煜看著她打扮好走出來,那蒼白的面孔上,不由得浮現出一抹笑意來,她也覺得自己此時的樣子,可見是十二分的土氣,便道:“我知道難看極了,已經很彆扭了,你不要笑。”兆煜道:“好,我不笑了。”
賀蘭上了洋車,車夫拉起車,便一路奔著下了山,這山路很長,他們昨日也是坐了半日的洋車才到了廟裡,他們又特意趕了一個大早,就見一輪紅日,才剛剛出了地平線,那半邊天際,染著金粉色的晨曦,將道路兩旁的槐樹林照耀成一片金色,秋風颳過,就鋪了一地的落葉。還有些半huáng半綠的樹葉,依然掛在樹枝上,她鬢角的一點頭髮亂拂著,讓人總是忍不住想要伸出手去,替她捋好,他努力地轉過視線去,就見一顆不知名的小灌木上,開著大嘟嚕大嘟嚕的huáng花串,煞是好看。
兆煜忽然道:“等一下。”
車夫就靠著路邊小心的放下車把,回過頭來,順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賀蘭奇怪地道:“怎麼了?你不舒服麼?”
兆煜搖搖頭,卻伸手到車篷外,摘了一朵小huáng花,轉過頭來給她,賀蘭微微一怔,默默地接過那一枝花來,又對車夫道:“走吧。”車夫便拉起車來,兆煜再沒有說話,只是靠躺在那裡,賀蘭用手拈著那一朵小huáng花,也是沉默著,那山風朝著他們一波波地chuī來,很是讓人神清氣慡。
行了沒多久就聽到車夫道:“前面有路卡。”
賀蘭抬起頭,果然就看到前面已經被擋住了,鐵絲將幾個木路障連在了一起,鐵絲上還繞著尖銳的鐵蒺藜,幾個背長槍的大兵懶懶散散地站在那裡抽菸,大概是因為時間還在,所以長官都還沒到。
洋車還沒到跟前那幾個大兵就嚷嚷起來:“停下停下。”
車夫趕緊放下車把,幾個大兵一起走過來,大概是怕走慢了沒有油水可撈,車夫連連笑道:“軍爺,我就是個拉車的,拉車的。”也不看他,齊刷刷的直往車上看來,粗嘎地道:“車上什麼人?下車。”說罷就一起圍攏上來了。
賀蘭見只是幾個下等兵,倒也不怎麼害怕,只道:“各位軍爺,我男人病得厲害,勞煩你們放個行,讓我們到山下找大夫。”一個大兵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斥道:“他媽的生病了還有錢坐洋車,老子現在窮的連個綁腿都沒有。”
就有另一個大兵笑道:“吳老四,你少在這兒裝窮,你那個綁腿分明是給窯子裡的娘們做裹腳布去了!”吳老四瞪著綠豆眼睛,振振有詞地道:“我還能有誰,只能給你家的娘們做裹腳布去了。”他們這樣嘻哈的談論,很是粗鄙不堪,賀蘭默默地從衣袋裡抓出一把鈔票來,塞到離自己最近的吳老四手裡,奉承地笑道:“各位軍爺,麻煩通融通融,我男人的病耽誤不得,讓我們過去吧。”
吳老四掂了掂手裡的鈔票,果然是很厚的一沓,便給另外幾個大兵使了個眼色,那些大兵就揚了揚手,道:“趕緊走。”荷蘭鬆了口氣,車夫拉起車來,便一路下山去了,又過了半個時辰,兆煜因車上顛簸,暈暈乎乎地睡了過去,那臉色蒼白地如紙一般,賀蘭摸一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的燒起來。
她心中害怕極了,忽然想到在這樣的地方都有路卡,要想去租界使館恐怕是萬萬不能了,她從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子來,正是哈里森先生留下來的,那名片上寫著哈里森的住址,就是前面的別墅區,然而若是這樣直接奔到哈里森家裡去,這裡不是租界使館,如果高仲祺的人搜查過來,哈里森沒有倚仗,未必肯冒險保住兆煜,把兆煜jiāo出去了也未定,這風險又多了幾分,但是,如今萬不得已,總要賭一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