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樓忙擺手,“怪我自己,你別再遷怒她,她已經夠可憐的了。”
都說秋月白可憐,或許她的確可憐,從遼河販賣到京城,再被錢之楚搭救帶到江南來,一切都是宇文良時一手安排的。她想尋回她的幸福,於qíng來說無可厚非,可是人生就是這樣,並不是非對即錯。她失了庇佑,那是她最大的悲哀。他要當好人可以,當完之後必須承擔結果,真的有必要為個無足輕重的人去冒這個險麼?他若是悲天憫人,哪裡能夠活到現在,恐怕早就已經屍骨無存了!
“一條嗓子換一條命,她的買賣並不虧本。往後只要我還在,就有她安身立命的地方,這麼的也算對得起她了。”他替她撫平了肩頭的褶皺,曼聲道,“至於你,我總要想法子給你個jiāo代。我一直沒同你說,其實暗自盤算了好久。不想進宮只有一個方兒,帶病的宮人不能伺候皇帝,等回京後我上道陳條謊稱你染了病,這事就有轉圜。”
音樓喜出望外,他一直悶聲不吭的,她心裡也沒低。今天突然告訴她這些,說明他也為她的去留髮愁。可是僅憑他一面之詞,皇帝能信麼?
“萬一皇上要驗證怎麼辦?”
他說:“宮裡那些太醫我還說得上話,知會一聲,總有辦法糊弄過去的。”
她聽了晏晏笑起來,眼裡的快樂像流動的活水,怎麼都含不住。拉著他的衣襟悄聲呢喃:“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進宮,我也氣苦過,可是從來不懷疑。你一定要想好應對的法子,叫皇上不稀罕我,我就可以永遠陪在你身邊了。”
聽上去那麼圓滿,簡單幾句話勾勒出一副色彩濃烈的畫卷,實在令人嚮往。他拉她繞過屏風,躲到一個別人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彎腰把她攬在懷裡,在她耳邊融融細語:“再等一等,打發了宇文良時咱們就回京去。早些讓皇上撂了手,咱們就能踏踏實實過自己的日子了!”
☆、第53章過危樓
枝頭鳥鳴啾啾,樹蔭下擺著一張躺椅,椅上仰著個人,拿書蓋住了臉,午後時分正沉沉好眠。
容寶有事要回,又不得近身,只能在假山腳下找個背yīn的地方搓手探看。園子裡古木參天倒還清涼,可是肩上扛著事,實在靜不下心來。邊等邊琢磨著,那掌印太監真不是個好相與的主,人橫,閻王爺也怕他。就說他主子囑咐往船塢填銀子的事,事qíng過去了好幾天,一直沒動靜。原以為肖鐸是悶聲包圓兒了,沒曾想今天派人傳了工部駐守的員外郎問話,要他攤帳冊子清查帳目,然後大大方方把多出來的二十萬兩銀子供到了檯面上。
這不是有意打人臉麼!造船就跟鹽務似的,沒有一年不往上報虧空的,如今這筆款子怎麼來,以他這樣的明白人會不知道其中因由?橫豎是遇上了狠角兒,他們主子這回是碰釘子了。
正神遊,呼地一聲響,背上重重挨了下,火燒一樣疼起來。問心裡惱不惱,肯定得惱,可是不能梗脖子,反倒滿臉堆起了笑,轉身膝頭子點了點地,“給二爺請安。”
二爺瀾亭還是那模樣,上山下河樣樣gān的主兒,整天弄得灶眉烏眼,渾身沒有一塊gān淨地方。人小,揮舞的武器不短,怕扎手剝了樹皮,整根枝條油青光亮。看他一眼,奶聲奶氣卻一副小大人腔調,“你這殺才,在這兒探頭探腦瞧什麼玩意兒?再不討饒,吃爺一槍!”
“喲喲喲!”容寶兩手合什攏住了呼嘯而來的枝條,矮著身子靦臉笑道,“二爺就是長坂坡的趙子龍,涯角槍使得生風,奴才只有跪地求饒的份。”
這兒夾纏,樹後轉出來個稍大點的孩子,不過七歲光景,卻老成gān練,和二爺天壤之別。叫了兄弟一聲,讓他別鬧,轉臉問容寶,“你找父王有事稟告?”
容寶一迭聲應是,這位大爺是王爺的第一子,雖是庶出,在王爺跟前的份量卻極重。一個沒長開的孩子,有時也旁聽機務,小小的人兒頗有自己的見解,可知將來必定能青出於藍。容寶平時愛巴結他,當狗當馬無怨無悔,剛想攀談兩句,聽見那邊咳嗽一聲,王爺醒了。
他趕緊搓著步子攆過去,行了禮,一五一十把事兒回明了,垂著兩手等示下。宇文良時臉色不好,咬牙道:“不識抬舉,偏要刀劍相向才痛快!”
可是事qíng又不太好辦,真要面子裡子都不顧,肖鐸的秘密固然是好把柄,自己圖謀江山的罪名也叫他拿捏住了,最後兩敗俱傷,倒叫皇帝得利。所以要壓制住他,恐怕等價jiāo換還不夠。就算他是假太監,絕戶無牽無掛,bī急了散攤子走人,臨了參他一本,自己家大業大,虧就吃大發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篤篤點那虎頭扶手,“還探到些什麼?忙了好幾日,肖鐸就是個太極圖,也該有離fèng的地方。”
容寶呵腰道:“回主子話,肖鐸的確是嚴絲合fèng,連個cha針的地方都沒有。不過倒是有個意外的收穫,是關於端太妃的。”
他轉過頭來看他,“一氣兒把話說完。”
容寶道是,畢恭畢敬回話:“端太妃是先帝後宮的人,怎麼受的諡號、怎麼下的江南,錢樞曹都同您說了。可今兒探子來回,前兩日皇上遊園子,在湖心亭里作了幅畫兒,畫的是個美人追帕子,還問左右人像不像端太妃……難怪太妃進帝陵十來天就給接到肖太監府上去了,奴才瞧這形容兒,太妃大概同當今皇上有點兒什麼勾纏。”他說著嘿嘿一笑,“紫禁城裡那位主兒,龍潛時是出了名的多qíng王爺,保不定弄出個叔接嫂、嫂就叔的戲碼來。主子瞧瞧,咱們在肖鐸這裡打不開口子,是不是往太妃身上使把子勁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