彤雲再三再四地看,她只是仰在那裡闔上了眼,料著沒什麼大事,便道:“那您歇著,我在外間睡,有什麼事兒就叫我一聲。”
她嗯了聲,夢囈似的喃喃:“困得眼皮子都掀不起來……你別囉嗦了,下去吧!”
彤雲應了,踢踏的腳步漸遠,傳來了門臼轉動的聲響。勉qiáng睜眼看,屋裡熄了燈,窗外月光透過綃紗照在chuáng前,淡淡的一層光,像深秋的嚴霜。
渾身上下都不大對勁,音樓難耐起來,僵臥移時,不知怎麼,神識有點恍惚了。五臟六腑突然火燒火燎,滿腹的痛,痛得不可名狀。她害怕了,試著挪動身子,然而四肢像被千斤重擔壓住,半分不能自已。動不了,腦子卻是清醒的,她想叫彤雲,張嘴竟發不出聲音。
一陣冷一陣寒襲將上來,她痛得滿身冷汗,腸子擰在一處,像小時候犯過的絞腸痧,來勢更要兇險百倍。
也許是不成了,她直著嗓子喘氣,可是氣短得厲害,幾乎續不上。再這麼下去,死在屋裡也沒人知道。帳外的矮桌上放著茶盞,她拼盡全力想去夠,只差一點兒——儘可能地張開五指,但都是徒勞。眼前驀地升騰起一片迷霧來,所有的擺設都隨之扭曲,她被吸進一個無底的深淵,不停往下墜,離光亮越來越遠,原來這就是瀕死的感覺。
可惜還沒同肖鐸告別,似乎來不及了,再也不會有機會了。她的手終於跌落下來,帶動了一chuáng的紗帳,鋪天蓋地的白色迎面撲來,無聲無息把她覆蓋住了。
☆、第54章凝淚眼
肖鐸回來,依舊是赫赫揚揚的排場。只是怕驚擾了附近人家,那些昂首挺胸的番子進了烏衣巷放輕腳步,一路肅靜,抬輦滑進了巷子深處的來燕堂。
月是滿月,照得地上清輝一片。他的腦子才從那笙簫鼓樂里清靜下來,站在檐下深深吸口氣,也不及梳洗,避過耳目,人影一晃,便進了她的閨房。
以前是留門,現在是留窗,因為彤雲在外間值夜,天天廝混在一處也有忌憚,所以來去總是悄悄的,背著人,更覺美得不可名狀。像市井裡的糙話,越睡感qíng越厚,雖然什麼都沒做,但是黑暗裡能環著她的腰,就已經萬事都足了。
懷裡揣著蒸兒糕,摸了摸,還溫著,她最愛吃的。如今也像尋常男人那樣,在外牽掛著家裡。不管是辦事還是應酬,往那裡一坐,靜下心來那個身影便在眼前晃。今天原本不能那麼早回來,州府的官員們硬拉著請他聽錫劇,那種地方戲他也聽不太明白,台上咿咿呀呀地哼唱,他坐久了,沒來由地一陣心慌,索xing辭出來,回到她身邊才能心安。
熟門熟路轉過仕女屏風,後面是她的繡chuáng。他帶著笑進去,提起小包袱揚了揚手,想討她一個好,可是入眼竟是空dàngdàng的chuáng架子。他一驚,快步過去看,chuáng上隱約蜷曲的人形被紗帳蓋住,像個小小的墳塋。
他的笑容凝固住了,蒸兒糕脫手落在地上。忙登了踏板去掀蚊帳,帳下的人臉色煞白,那種絕望的、死氣沉沉的景象太突然,簡直把他驚得魂飛魄散。
“音樓……”他悚然去摸她頸間脈動,不甚明顯,但是隱約還在跳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語不成調地叫來人,然後把她半抱起來。
這位太妃在南下的行程里是大人物,個個都萬分小心地看顧著,蜂擁進屋裡的人誰也沒想到會出這種意外,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都愕成了泥雕。
彤雲撲上來哭得撕心裂肺,又不敢搖撼她,在邊上放聲嚎啕:“先前不是好好的嗎,怎麼一下子成了這樣?主子……您可別嚇唬我……”
人群亂得沸水頂鍋蓋似的,佘七郎看了形容兒轉身對外吩咐,“什麼時候了還愣著?趕緊叫方濟同來!另去幾個人在外間收拾chuáng榻,方便大夫診治。其餘的人散了,把園子圍起來,不許走漏半點風聲。誰要是嘴不嚴,老子在他臉上鑽窟窿,快去辦!”
被他一斥,眾人登時作鳥shòu散。曹chūn盎急得沒法兒了,看見他gān爹抱著人不撒手,這可不是個事兒,便上前道,“爹啊,這麼掬著沒用,挪個地方吧!方神醫本事高,叫他看一看,興許老祖宗還有救。”
肖鐸能坐上今天的位置,自有他處變不驚的威儀。如果是衝著自己,他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傷的是她,就像腰子上挨了一拳,痛得直不起身來。眼也花了,腿也顫了,他支配不了自己的身子,只有緊緊抱著她。
這模樣,在場的人都明白了七八分。真qíng實在掩不住,這種時候怎麼叫他施展運籌帷幄的本事?所幸都是信得過的人,幾個檔頭跟他出生入死好幾年,即便是窺出了端倪也不會往外宣揚。佘七郎見他掙扎不起來,這麼窩著也不成,便上前道:“督主定定神兒,遇上了這樣的事兒,後頭要處置的多了,全靠您指派。您把娘娘jiāo給屬下,屬下抱她上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