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馬上微微揖首,“恭祝左丘家主新年安好。”
“新年若安好,本王的瞳兒不在府中錦衣玉食,何故到這荒山野嶺?”
“左丘家主不也在此?”
“本王在此,是因為你在此。”
“我若不在此,此刻便在您的大牢里了。”
左丘無儔眼底紫瀾驟起,“扶門梅使,本王似乎低估了你。”
垂綠的武功高過左駛,xing子亦機敬聰透,乃自己悉心栽培的心腹中的佼佼者,卻未能攔她分毫。
甩手將一物擲地,他道:“打開這匣的初剎,本王尚以為冤枉了你。裡面的東西你偽造得極是成功,不但筆跡毫無二致,連那印鑑亦幾可亂真。不得不說,你給了本王一份很大的驚喜。”
她默然晌久,問:“左丘家主既早知扶襄來歷,為何未及早拿下扶襄問罪?”
“本王想看看你要玩些什麼,不可以麼?”他眉挑譏冷,唇謔薄涼。“原來委身本王,曲意承歡,要得只是一張形同廢紙的礦圖?本王尚以為,你的身子應當更有價值才對。”
她早早便知兩人有一日會站上敵對位置,卻不曾料到恁早便須面對這個男人的言刀語鋒,刀刀剔骨,鋒鋒割腑。
“若非閣下權勢熏天,扶襄又何須入府承歡?”她淡道。“閣下從來不在扶襄的算計中,委身於敵也從來不是扶襄的謀事手段。”
委身於“敵”?他笑意愈盛,眸色愈冰。“倒是本王以權壓人了麼?”
她沉靜迎視,“左丘家主想要一個他國質女的侍土,無非是信手拈來。扶襄縱算不想從,又能如何呢?況且……”
她頓了頓,淡淡笑開,“於扶襄來講,能夠堂而皇之地走進左丘府,的確是天賜的機會。”
他也回這一笑,“在看著本王一步步為你所誘,一步步走進你的算局中,感覺如何?”
“並不好。”
“哦?”他狀若不解。“如何個不好?”
“扶襄一度以為物件不在左丘家主左右,曾極為失望不甘。”
很好,這一份坦白他竟然在此一刻得到了。
“於是,你指使扶寧帶來南蘇開,成意激怒本王,送你出府?”
“無倚愛舞成痴風昌城內人人皆知,你在伎坊以舞驚人,是為了引他前去觀瞻以便你套聽消息?”
“就連中了‘魅骨香’,也是你的算計麼罷,算計本王必定會心軟施救,重新將你接回身邊?”
四十、只因滿園chūn無輝(下)
左丘家主的連聲bī問,她本是一概不否,聽到最後一則,卻輕搖螓首,“倒是左丘家主高估了扶襄。”
事至此,她無須避諱自己做過的,也沒有必要擔承與己無關的,這個人,她既不想欠,也不想愧,從此楚河漢界,愈是分明愈好。
“成意激怒閣下被逐出府有之,以舞引左丘二少前來有之,但扶襄從來沒有想過再回左丘府,那個地方,從來不是扶襄能夠久留的。”
這才是她的本來面目麼?畏諾不見,淡然不再,一雙美眸毫無退避的與他短兵相接,鎮定到讓他以為自己身後的數十名jīng衛好手已作灰塵消散,自若到讓他以為自己不是那個震懾諸國的左丘無儔。
這許多時日,她實實在在和自己唱了一齣好戲。
“所以,cao縱著越國公主與本王周旋,引本王錯認你的身份,一步一步引起本王的注意,只是想與本王結一場露水姻緣?”
這話不可謂不刻薄,她面不改色,道:“閣下應該很清醒地曉得並非每個女子都願意獻身於閣下。”
“仍是本王的qiáng取豪奪?”他唇揚譏諷弧度。“如此還真是委屈了你。想來,你在偷看本王時,眼中那幾分似乎隱藏不住的迷戀也是假的了?”
她頰上血色迅即隱退。
他大笑,冬日原野的寒風中,黑髮野xing飛揚,披風肆意蓬張,風chuī之下,幾綹發不時拂碰上他的眉沿,讓那兩道幽冥般的視線隱隱現現,一身的狂放,又一身的孤絕。
“……扶襄確定曾人左丘家主的風采傾倒。”他笑聲方歇,她細語道。“左丘家主正是深知這一點,方會在得悉了扶襄身份後仍暫且按兵不動。您是想看扶襄能否因著對閣下的傾倒放棄肩頭使命罷?”
好利落的回擊。
她對他有qíng,他早已察知,以此為刃,足以刺到她的軟處,也如願得中。而她坦認不諱,也平靜的告訴他,縱然對他有qíng,也不曾為這qíng放棄了一個細作的職責。
這個小女子,好,好得很。
“既然本王在你心中左右也是惡霸,不如你猜猜本王現下會如何待你與你的同伴?”
需要猜麼?驕傲如他,狂放如他,如何能夠容忍背叛?是以,她默然以對。
“不求本王麼?不為自己,也不為你這位同伴試上一試?或許本王當真會網開一面?”
她覆眸。
“倔qiáng呢。”他嘆息。“或者,你留下,本王放你的同伴走?”
她驀地揚睫。誠然,左丘無儔這話絕不可能,但他這樣說的目的又何在?僅僅為了戲弄?
“不信麼?本王可以說一遍,你和那樣東西留下,你的同伴可安全離開。”這一次,他用得是肯定句式。
她細緻的柳眉蹙攏出不解,“為什麼?”
“本王高興,不可以麼?”他眼尾上挑,幾分謔意幾分不羈。“今兒是年節初一,本王不喜殺生。本王還可許諾你,回去,待你一如從前。”
這些話,無論真假,她想,過去近一載的牽絆纏繞,那些個無從躲藏的qíng思迷戀,終歸未枉。
她低喚:“無儔。”
他眸光一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