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臆遽沉:他是想……
“投火!”他喝令。
冬時的荒原野糙gān燥無水,遇火即燃,且轉瞬便成燎原之勢。
如果不想葬身火海,扶襄惟有無所遁形,心氣浮動中,一角衣衫被男人眄入眸角,後者唇欣冷哂,身勢待起——
“阿襄,這邊!”一騎青驄馬揚蹄馳來,馬上人衣紅如火,向她伸出如雪長指。
“岩?”既驚且喜,握住那隻手,被帶入一個溫和熟稔的懷抱。
一騎兩人,在濃煙滾滾的背景之下,御風般離去。
“瞳兒!”
男人裂帛般的嘶喊追魂索至耳谷,她乏力闔眸:別了,無儔!
扶襄四一、楚河漢界心無垠(下)
一月之後。
越國曆較之雲國曆早了十日,是以扶岩在越國的大年三十動身,在雲國的大年三十現身。他早早即到了雲國,一直在暗中佐護,扶襄、扶寧離開那日,他因一些私事晚走了一步,所幸終是及時趕到,將她們成功接回。
據那日,已過去了整整一月。
這一月里,扶襄發現自己多了一項本事——
發呆。
所謂的發呆,是腦中空白無一物,卻會定著目光對著一個地方動也不動,待醒覺後,一大段的時間已經逝去,卻不知方才看了什麼,又想了什麼。
這便是自雲國返回後作下的毛病。
思念麼?並不。
痛楚麼?並不。
發呆時的感覺,竟是毫無感覺。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麼?
“阿襄,方才你不是有彈琴?我們幾個還想站在門外聽你彈完再進來,怎麼突然就沒了聲音?”
先是阿粵一蹦一跳地進了門,扶寧與扶岩趨步相隨。
她從琴前離座,“這時你們不該在宮裡麼?怎麼過來了?”
今日宮裡有一場宴會,他們隨師父進宮吃酒,按理到晚間才能見人。
扶寧先倒了杯茶飲上一口,道:“如那種戴著面具說話的地方,咱們的師父最喜歡,將他老人家扔在那裡就好,咱們才懶得多待。”
扶岩深瞥了眼扶襄蒼白的小臉,暗嘆了口氣,笑道:“阿寧這話倒說的妥帖,師父最是喜歡在熱鬧喧譁地方……”
“賣弄風騷。”扶粵嘴快接話,不屑地撇撇小嘴道。“尤其是莫河城的中老美婦出沒的地方,咱們的師父這風騷賣弄得最為賣力。”
扶襄笑出聲來。她自是曉得這三位同門特意趕回來只是為了陪她,她又何妨配合?至少能讓這幾個真正關懷自己的人心中寬慰些。
“阿襄。”扶岩在她身邊坐下,大掌撫她頭頂,眼中心疼滿滿。“若不想笑,就不要勉qiáng。”
“岩……”
“如果需要陪伴,我們便在這邊。如果想一個人靜靜呆著,也可以告訴我們。若是連在親人面前還不能隨興而為,便枉負‘親人’的這個‘親’字了不是?”
她頷首,彎唇淺笑,眼中波光柔溢,“我記得我們好久不曾下棋舞劍。”
“好提議!”扶粵歡聲大叫。“師父今早還說扶寧的武功又見長了,正好現下有機會,扶寧,你可怕與本姑娘比劍?”
扶寧輕嗤,“怕,怕呢,是怕你不敢!”
一對少女說打便打,已跳到院中對打起來,一妍麗,一嬌媚,一huáng衣明艷,一綠裙曼妙,兩人皆是絕色,打得煞是飄逸好看。
扶襄、扶岩相視一笑,各持了黑白,設局對弈。
“宮宴上,有大臣提到雲國的左丘家與銀川奢家有聯姻意向。”
她捏著白子的雙指未有任何停頓,覷准一處空檔落下。
似有若無地應了一聲。
“葉國、原國都已向雲國發了聯姻國書,而這位乘龍快婿的不二人選仍是左丘無儔。”
“承讓了。”她低笑,連吃三子。
“當然,我們雲國也不甘於落於人後,群臣皆力勸王上選一位容貌才qíng俱佳的公主攀結左丘府。”
她目注棋局,好似興味盎然,“我要贏了……”
“阿襄。”扶岩沉喚。
她手指一僵。
“譬如有良醫具知諸方藥,自疾不能救。阿襄聰慧無比,卻無法參透自身的迷障麼?”扶岩嗓若三月柔風,徐徐拂過耳根。“無論左丘無儔如何英雄蓋世,阿襄你仍是阿襄,你不是那些被父兄拱手送上的女子中的任何一個,那些女子能忍也必須忍的,你忍不下,也無須忍。”
忍不下,也無須忍。將指尖中的白子重重落在對方陣營中的虛弱之點,她笑靨綻若chūn花,“阿岩,你輸了。”
扶襄四二、從此蕭郎是路人(上)
譬如有良醫,具知諸方藥,自疾不能救。
譬如貧窮人,日夜數他寶,自無半錢分。
面前的《華嚴經》卷,這兩處為墨所勾,久久注視之下,看似又在發呆,竟是視之有物了。
阿岩是個謹慎的人,今日是點撥,也是在提醒什麼罷。雖然身處扶門,仍是鸚鵡前頭不敢言,多少年來,這已成了他們如呼吸一般存在的習慣,深入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