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扶粵掀開她身上的褸袍,見得那一片老舊jiāo替的斑駁肌膚,“你還是堅持我只給你內服藥?”
“高原先生的醫術不低於師傅,若用了其他藥膏,他一眼便能識穿。”
扶粵低下腦瓜在她背間如一隻狗兒般巡嗅,邊嗅邊道:“回頭我一定要將這藥膏的成分弄個清楚……”
“你這像什麼樣子?”她秀眉淺顰,“你不是說近幾日不會過來?”
“因為阿寧就要到了。”
“她曉得我受傷的事了?”
“當然,你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豈能忍著。”
不妙了。扶襄微感頭疼。阿粵雖然心烈,但是倘若道理分明即不難勸服。那個阿寧看似柔美,實則是只潛伏的雌獅子,真正發作起來,便是她也攔不住的呢。
“她到了後你先帶她來見我。”
“遵命,梅使大人。”嘻,才不要。阿襄不准她去向那位長慶公主討還欠債,她聽慣了阿襄的話,不敢擅自行動,這才將阿寧給召喚來是不是?
扶襄六八、夜路行多易遇鬼(上)
近段時日,長慶公主幾乎足不出戶。
而她作為一族內務的執掌著蟄伏不出,族中長輩不曾有一人登門探望,包括最擅長做和事老的六爺。她曉得,這定然是出於家主的命令。
那個時候,左丘無儔真真將她給駭住了。自以為經歷過宮廷冶煉的qiáng悍,在那樣直似十殿閻羅的颶烈殺氣之前,脆弱的仿佛浸水的泥城,剎那崩落坍塌。
這些天來,她想過無數次,在那一刻,左丘無儔是想殺了她的。為了那個女子,他向族人揮下了劍,死的雖是奴婢,但他真正想殺的,是她。她一直由衷疼愛著亦敬重她的侄兒,想殺她。
燈下的長慶公主,掩面嘆息。
“唉……”
嗯?長慶公主微怔。
因她的吩咐在前,此刻沒有丫頭從旁侍候,內室唯她一人而已,方才……
“唉……”
長慶公主驀地起身,“外面可有人在?”
“唉……”
那聲嘆近在耳邊,她不由毛骨悚然。
“誰在外面?進來,時候本宮安歇。”
“澄兒……”
“誰?!”
“澄兒,母后也想要人侍候……這裡又冷又黑……母后不想留在這裡……叔叔母后……”
這聲音……這聲音從何處而來?長慶公主拔出chuáng頭懸劍,背倚chuáng柱,持劍擋在身前:“是誰,少給本宮裝神弄鬼,給我出來!”
“澄兒,好澄兒……母后想你……”
這道聲音飄渺續斷,有時時在耳畔,有時又遠在天際,但不管如何變幻,都聽得出那屬於一個老媼含泣的幽訴。
長慶公主右手揮著長劍,左右按在狂亂胸口:“是誰在裝神弄鬼?”
“……是母后,是母后啊,澄兒……你走後就不再回頭……母后至死也未能見你一面……”
這一次,她字字聽得分明,切齒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何居心,快給本宮滾開,此地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別用明晃晃的刀嚇母后啊,澄兒……母后想念澄兒……到死也不能瞑目……澄兒,母后想你啊……”
忽而間,桌上的油燈火花一跳,滅了。始料未及的黑暗令長慶公主惶然大叫:“來人,掌燈,來人啊!”
“澄兒莫怕,母后不會害你,母后只是想看看你……”
“……裝傻弄鬼本宮會怕麼?若敢上前,本宮給你一劍!”
“吱呀”輕響,兩扇牗窗打開,窗外一抹白影飄飄上下:“澄兒……”
不、不、不!“你是人是鬼都好,本宮都不怕……”
那抹白影探出兩隻手,爬進了窗內:“澄兒,讓母后看看你……母后想你……”
她體似篩糠,向後蹌著步子。
“不、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母后好冷,澄兒救救母后……好冷……”那道影兒浮在半空,漂移漸進。
“不,不,你才不是母后,本宮明白你是歹人扮的而已,本宮不怕你,不怕……不要過來……”長慶公主揮劍蜷退著,兩排貝齒咯咯劇響,“不要過來……我的劍不是假的……滾開,滾開!”
“母后冷,母后和你睡可好?澄兒,被拋下母后……母后求你……”
假的假的,定然是假的!長慶公主緊咬牙關,一手探進枕下取了一顆夜明珠,室內當即光亮大放:“讓本宮看看,你到底是哪來的……啊!”
最悽厲的尖叫過後,夜明珠墜地,持有者眼珠翻白,昏厥去矣。
嗤,如此而已?
扶粵扯下人皮面具,俯望地下成果,煞覺無趣。還以為這位公主qiáng悍到神鬼不懼,結果竟會被自己母親大人的臉給嚇得魂不附體,挑戰xing著實不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