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杋冲上前去捉住他的胳膊,许久没有活动的肺部无法负担高强度的运动,男人喘着粗气,在冬日里呼出一口口白雾。男孩有些惊讶班主任的出现,想要挣脱,陈杋十指越发用力,直到男孩呼痛,陈杋才稍微放松了些。
“我当时很害怕,学生失踪这样的大事落在我头上,我腿都在抖,但看着他嘴上还沾着泡面汤的油,训斥的话我就说不出口。比我还高的男孩子,一碗泡面怎么可能吃得饱,所以回学校之前,我先带他去吃了一顿饭。”
陈杋不擅长跟学生一对一的相处,尤其是在学校之外,校内他多少还能摆着老师的架子,同学生谈心教导都是职责之内,可校外他便沉默寡言地像个木头人,只会一味地问江杰吃饱了没。
“四道肉菜,三碗米饭,我让他慢点吃,他说学校的饭菜太难吃了,回家保姆也不上心,但父母没给他多少生活费,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好吃的饭。”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去网吧,他跟我说是为了查体考信息,他想学体育,但是家里人不同意,把他一个人丢在学校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杰已经考过两年了,其实这样的复读,与其说是为了考高分,不如说是家长年复一年地把孩子扔在学校里,像是一件玩意儿,搁置寄存,他大概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想要自寻出路这样一个孩子,怎么会虐狗呢?”
陈杋很少说这么多话,甚至关于这些信息,他也没完整地跟校领导说过,往往讲到一半就会被打断。他自己也知道,以上这些都不能洗清江杰的嫌疑,但他记得男孩那晚在操场的哭诉,他以为自己作为他的老师,总该为自己的学生辩护,再不济,他也该成为最后一个相信学生的人。
“我其实,不适合当老师,尤其不适合当班主任,”陈杋说着,嘴角有些苦笑,“b班是最差的班,我是最差的老师,但有时候看他们写的作文,即使是涂涂画画,也能感觉到这些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但我从来没有了解过他们,有时候他们违反校规,顶撞老师,我也恨他们。”
陈杋皱着眉,身体弯下去,双手握拳,用指甲紧紧顶着心脏,他无比庆幸项旭生在开车,不能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声音被捂在胸口,闷闷的。
“但好像,错的不是他们。”
无人犯错,但陈杋就是很痛,刚入职的时候尤其,他有时心痛到无法睡觉,影响呼吸,他质问无数个为什么,得到的答案都是没办法,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习惯了,但这件事发生后,他仿佛又钻进了某个怪圈。
倾诉完这一切,项旭生没有立即回答,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陈杋也没想到自己会和一个邻居说出这一切,可转念一想,项旭生也没比那些孩子大多少,跟他讲这些,不过是给人徒增压力,陈杋几乎立马就后悔了,刚想开口揭过话题,却听到项旭生讲:
“你愿意带我去事发的地方看一看吗?”
晚上八点,正是自习的时候,陈杋引着项旭生将车停在学校后门。
“这是那只小狗原来的主人家。”
陈杋指了指一扇紧闭蒙尘的铁门,上面贴着“旺铺招租”的广告,项旭生抬头看了看周围,两人一起从后门进入。
后门离虐狗的地方很近,只要贴着墙根走两三分钟,就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草地,旁边是贴着后街的栅栏,小狗应该就是从那个孔洞钻进来的。
陈杋领着项旭生看了草地,又顺着树林走到学校监控下面,他手机录下了校方用于指认的监控片段,红色身影只从旁边一闪而过。
“如果是根据这段视频的话,完全无法确定江杰去了那处草坪啊,他只是经过而已,”项旭生只需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而且如果学生是从后门进出,岂不是监控完全拍不到。”
“是这样,但是学生都是24小时封闭管理的,平时出入也只有前门开放,所以可以说只有这一条必经之路,再加上江杰平时名声不好,学校就这么判了。”
“家长也没闹吗?”
“他父母都在国外,听说这件事后就把孩子带回家了,没有多说什么。”
事情就此成了僵局,项旭生又在树林和草坪之间往返两边,也没有什么头绪,两人一直折腾到学生们晚自习都结束,就在陈杋想要劝青年回家的时候,项旭生忽然一拍男人肩膀。
青年捉着男人的手从后门跑出去,街上商铺大都关了,只有孤零零几根高高的路灯亮着,两人在街上来回走了两圈,项旭生仔细观察了每一户商铺门口,又回到小狗会钻进学校的那处栅栏旁,仰头测算了一下路灯的距离,有些兴奋地说:
“这里的墙很矮,那边路灯上的监控可能可以覆盖到一点墙里的内容,就算不行,这个便利店门口的监控能看到那天谁从后门经过,也可以再查一下那天停在这里的车的行车记录仪,可能会有人恰好拍到一点内容。”
他讲得很兴奋,陈杋一时有点懵,青年又给他重复解释了两遍,他才反应过来,可调集如此大范围的监控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他已经闹了两三天的基础上。
“我认识负责的警察,明天去问问!”项旭生完全是大局将破的兴奋状态,甚至冲动之下,将陈杋抱进了怀里。
